四号线地板猫

我是周末去动物园当动物,回家的时候看见四号线地板猫的。那时候我还在做程序员,周末到动物园打短工。

一次陪火箭熊小姐去动物园地下市场逛街,走进一家鞋店,陪着火箭熊小姐试鞋。卖鞋的售票员很奇怪,试牛皮鞋就说,您穿这鞋可真像牛,试鹿皮鞋就说像鹿。我说这啥玩意儿,熊我们走吧。但是女人嘛你知道的,在鞋店就像狗熊玩投篮机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累得不行,就往里面走找座位休息,没想到鞋店那狭窄的通道没边没沿得长,怎么也走不到头。感觉走了十来分钟,通道一下子亮起来,我走过去眼睛还没有适应过来,就听见有人说话。

“会游泳吗?”懒洋洋的北京中年机关妇女腔。

“不会。”

“不会你来当水獭?!去隔壁爬行动物那一队!”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我还是去那边排队,结果就被整去当动物了。

一开始我还想提高一下业务水平,问领导:我这也是头回当动物,您看有啥需要注意的?一会游客就来了,我该怎么演?

领导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就本色出演就行!说着就嗷嗷叫起来,因为已经有人来参观并投喂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当动物,就卧在那里不动弹,偷偷发短信给火箭熊说我在当动物。笼子外的大妈看我不动急得只跺脚,边跺脚边大喊大叫,起来啊,跳一个!好像他们都知道动物园的动物是我们扮演的一样。

过了一会火箭熊从地下市场出来,到笼子边找我合影。然后发朋友圈:不管你信不信,闹钟先生就在这令人吃惊的外壳里面。喵。

一来二去,我就对当动物驾轻就熟有了心得。确实像领导说的一样,本色出演就行,我演的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那种动物,有时候有游客发烟我就过去叼上吞云吐雾,管理员拿着大棒驱赶游客,对我却听之任之。太阳晒在身上,我想,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呼呼得沉入睡眠。

当动物看手机并吞云吐雾

睡梦里我又见到母亲,她表情平静,我到处到处走路,不知道要做什么。光明像流水一样覆盖我流过我,我往上看时光在水面的倒影,感觉到自己无能为力得沉下去,困极了。

困极了。在地铁上我像一团软泥一样,直到人大西门站,我看见四号线地板猫矫健得从地面跃起。来不及细想也不知道哪里焕发出的活力,我拔腿跟了上去,它从列车的尾部跳进了隧道,我像蜘蛛侠一样紧随其后,在隧道很深的内部,我跟着地板猫进入一个洞,先黑后灰,最后是完全的光明。我顺着光明走,感到快要逃离自己了。

走了不知道有多远,生活开始渐渐显现出来。开始是一点,逐渐变成几点,然后是一群,像深海鱼群一样,像我涌来,在风挡玻璃上印上她们的形状。

“雪怎么都往一个方向来?”我问火箭熊小姐。

她没有吱声。

从方向盘上醒过来的时候,车上堆满了雪。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是怎样从那一片雪中回到生活里的。纷纷扰扰的雪就像光明的碎片,砸在脑袋上,堆积起来,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好像要把我埋葬在那片非现实性里面。我在心里隐隐地呼救,和火箭熊说话。火箭熊不在里面,她不知道闹钟先生就在这个令人吃惊的壳里。

可是在沉沉的雪里,在北京的2018年里,我还是使出了某个出口,回到现实里面。

我点开火箭熊小姐的头像给她发消息,上次通信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她说下个蓝天我们就见面。

像一只松鼠从土里收集坚果一样,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刨来刨去,把字符送进火箭熊聊天对话的输入框里:

“你知道四号线地板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