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城市某些傍晚,会有一段短暂微妙的时光,那时候天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的蓝,看着永恒,实际上很快要变黑。
2016年的一天,我就见到了这种蓝。那时我在步行,不是买菜就是散步。在西影路某处公交调度站附近,我看到了一串400路公交车,首尾相交依次出发,像一串幸福的子弹,射向城市的内心,只是不知道谁扣动的板机。
那个景象给我的惊奇感不亚于2003年时听到王菲的《将爱》,也不亚于我在环城路看见漫长的城墙忽然全部亮起,商量好了一样。400路是相当大的双层公交,那样排队出发的幼稚,我花了很多年找不到语言形容,直到马小圆上了幼儿园,有一次我看见他们老师发的视频,托班的宝贝(幼儿园官方称呼)排队去泳池,带着浴巾,穿着拖鞋,对调皮的宝贝,老师会予以指导纠正。那时候的400路就是这样,有一辆走歪了一点,又把方向打回去,在那样一个巨大的幼儿园里,巨大的宝贝也得服从幼稚的规矩。
后来到2021年,要不就是2022年,一天马小圆穿着我的世界和平欧文篮球鞋咣咣咣走到我桌前,让我看她的脚。然后认真的说,奶奶说汽车也有脚,嗯嗯嗯,哼哼哼,汽车的脚就是她的轮胎 !感叹号是还原小圆的语气。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汽车有脚汽车的脚就是它的轮胎。这样400路排队出发就容易接受多了。
那一阵子马小圆也爱唱一首歌,实际上是一句歌,就是公交车的轱辘转呀转,转呀转,转呀转,转呀转可以一直唱。有时候是小汽车的轱辘,反正就是一直转。
这大概就是关于400路我能说的。除了这个,再就是2007年或2008年,不太像2009年和2010年,我坐上400路去大学城,再坐400路回来。去的时候天热的心脏膨胀,那景象和汪峰的《青春》里唱的一样:“我打算在黃昏的時候出發/搭一輛車去遠方”;而回的时候,光明强烈的眩晕,我喝醉了酒,就趴在公交车二楼的车窗上哇哇大吐。我那时候怎么会想到400路还是排队出发,就是为了装载这种事的呢,当然它也装人的幸福和痛苦,还有日常生活。
再就是看见那种蓝之后,我回到家里写了几句,当时觉得羞耻,现在觉得真诚:
从一只猫的角度观察公共汽车
那应该是非常有趣的
首先它有大大的肚子
里面装着人们迁徙的理由
其次它有奇怪的短腿
它们旋转起来像一个散不开的线团
这些400路公交车头尾相接依次出发
好像一群涉水过河的新鲜驴子
它们排队撞向我的胸膛
啊,这一串幸福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