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梦见一种灰色雪山,比我梦到过的任何雪山都要更灰、更大。有一次,我连续梦了好几个月,每天跋涉灰色雪山南麓的一块岩石,也没有走出去。那天晚上我决定休息一下,结果醒来就发现被埋进一片漫无边际的灰色里。我挖了两个月,有时候会出现一条黑色的通道,那里星星点点宛若星空,但是转眼就被灰色的风封堵上。
我只好在那块石头上困守,其实我并不知道那是一块石头,我在那两个月的跋涉里似乎某些时候达到它千丈深渊的边缘,那些轮廓看起来像石头。就像我远远看见雪山上灰色飓风里的石头一样。
有些石头上有黑头黑脑的人,他们以月为单位在我视线内缓慢移动。有时候我身边会快速经过一些这样黑色的人,他们像过草地的红军一样留下食物和柴火就走,背着包走得很快,来的时候从远处渺小的黑线突然变成一只黑色巨塔,走的时候把雪山踩出巨大的脚印好像走掉了我所有的路。
但是只要到了第二天,一切都会消失,平坦的灰平得比起雪来更像面粉,走起来的质感也像面粉,走路的时候会扬起灰色的灰把膝盖以下掩藏起来。这种灰色雪山梦的视角非常之远,巨灰和小我之间构成一种寒冷的对比,让我时时刻刻担心物资补给,黑头黑脑部队好像从来没有失期致使我落入没有食物和火种的境况,但他们也从来没有说过下一次啥时候来。
有一次我在灰色雪山梦里面梦到清醒梦,这使得我得以飞起来俯瞰灰色雪山:总得来说它看上去是环形的,但是不管我飞得多高都只能看见巨大圆周的一小部分,从弧度上估计差不多在百分之一圆的量级,勉强能看出来它应该是一个圆。我尝试飞得更高以越过雪山的山顶,但是从雪山的山腰开始,山体开始淡出,融入无边无际的一种灰,让人在里面完全失去方向,然后我就尝试往下飞,但是很快就像小时候的坠落梦一样:一开始是往一种黑不见底的黑坠落,渐渐的加速感和视觉消失,完全不能感受到速度和方向,这种黑色的梦不算厉害,一般这时候就吓醒了,那时候我妈就说是长身体呢,这种灰色梦厉害一些,融入那种灰色伸手不见五指,怎么也醒不来,慢慢就感觉自己消失了,画面是纯粹的灰,接着是纯粹的光明,接着醒来,醒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吃惊也不困,就像没做梦一样,这时候如果闭上眼睛又是那种无边无际的灰。
有一次我尝试改变方向,与其在山麓转圈,不如往上攀登。看上去很近很堵的山坡,怎么也走不过去,脚下全是平的,有时候幻觉中有一些闪烁的黑点,像是黑头黑脑部队,但是他们再也不来了。说起来也奇怪,自从他们不来,我就再也不饿再也不冷了。这样走了两个月,有时候我把视角转一转,感觉好像一点都没走一样。岩石消失了,黑点也消失了,只剩下不易察觉得越来越深的灰色烟雾,从膝盖慢慢往上生长。
最后一次梦见灰色雪山,视野里面没有我了,什么也没有,一片灰里面似乎有一点点雪山的轮廓,当我尝试往某些地方聚焦寻找一些东西的时候,灰色雪山缓缓亮了起来,随着画面变亮,连那点雪山的轮廓也消失了,光明完全失去了其对立面,伴随着一种激昂的配乐变成一种三百六十度环绕的纯粹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