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生日的前夜天上开始下雪,开始是盐粒一样的嘎吱响的雪,踩上去像是走出一串的碎梦,然后开始变轻,变大,光从天边滑落,就像人滑入睡眠,瓦片大小的雪落下来,就像全世界的轻盈叠成一床又黑又深的棉被,梦境被寒冷包围着,温暖,遥远,无迹可寻。
在雪白的光里,我妈把哥哥带到我的面前,他像一个风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重量,而我在一片轻盈里面感受到引力,我们是彼此对立的两极。
第一次和别人谈论这个哥哥是在我19岁的最后几天,19岁的风可真大,就像从动画片里刮出来的。我抓着一个女孩的围巾说起我有一个哥哥。
“那么如何区分你和你哥呢?” 穿着黄色羽绒服的女孩在雪地上跺着脚问我。那个女孩特别善于在雪地上跺脚,把2006年踩得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我想这很难,“我们大体上是同一个人,有时候不太分得清彼此” ,就像现在,我觉得我其实是我哥,那个活在2017年,在Day One App里面编造谎言的人才是我们兄弟中另外的一个。
直到出问题那天才出了问题,嘎吱女孩夸我昨晚很棒,她像对自己确认一样点点头:“不错!”
“什么昨晚?什么不错?”
她嘤嘤嘤得哭起来就离开了我。第一次失去的感觉痛不可言。
“你这样的人会伤害我!” 我很书面地对他说。
后来哥哥递给我一支玉溪,他咧着嘴抽烟:“你小子,女人嘛,至于不至于啊。”
我没法说至于不至于,过去的记忆变成一片片越来越大的雪压在心上,我们坐在悯忠寺遗址里铺满银杏树叶的地上,他喋喋不休地说话,我则发出沉重的回响。
“那是我人生中无数清晨中的一个。” 人生中无数我不知道的清晨中的一个。
“就在这里醒来,”他指了指身边的长凳,“---地上太潮了。”他补充说,尽管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是2010年哈,你小子还在读大学呢。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就睡在这里。”
他说话间吐着烟圈,我看着此情此景就气得不行:抽烟这种事,母亲就不管他,要是我就不一样了:“能耐了啊!抽烟!”
小学三年级捡了一个烟屁股,被母亲揍的腿都快断了,哥哥就在一边吐着烟圈。那时候我们好奇又抗拒女孩子,通过打仗和争吵来互相理解----或者说,互相不理解,哥哥就抱着一个名字里面有敏的小女孩湿漉漉得亲吻,那是我们班最漂亮的一个,我的肺都要气炸了。
“清晨醒来的时候,一头驴盘着身子,头顶着头睡在长凳的另一端。”
“长凳有那么长吗?”我早就厌倦这种没完没了的胡编乱造了。
“你懂什么!” 他一生气差点跳到云上,不愧是风做的。
“我把一个馒头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给了驴哥。东边第一缕阳光照过来,那是哥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清晨。”
“太阳到底还是出来了。世界真是大球的不行啊!”
后来哥哥就消失了很久,很久很久,去迎接他那每一个和我没什么关系的清晨,去走向他那片和我没什么关系的生活了。
前年国庆后,哥哥突然找我,他像一个鬼一样跳着轻盈的舞,牵着就笑笑不怎么说话的母亲。我往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弹着烟灰,谁也没有说话。时间流过我这样有重量的人的生活,我感到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和哥哥顶着头睡的那头驴。
驴说:可别想着什么我脱掉衣服面具变出来郭冬临的事儿,我就这一个面具。
“我们的悲欢相比必然到来的清晨没有什么重量。”驴这次又多说了一句。
虽然他睡了我的女人,我还是很想念很想念他。这个生日我想要祝福他。想要和他打个招呼。
“你好啊,” 就像《温柔地杀我》结尾那样,我和哥哥在一部扶梯上相会,往下走的我看见往上走的他,我先打的招呼。
“你好啊,”我说,“这个世界上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