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你写的那些垃圾玩意儿,”我哥吐着烟圈一脸不屑,“过度渲染,不善营造。”
真正的故事是这样的,哥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他脏兮兮的大头皮鞋碾灭。
“我特意找了一个雨天,” 我哥面色深沉,“来放弃歌德巴赫猜想。”
“你不是每个月放弃好几次吗?” 他隔三差五在朋友圈放弃一次,哥德巴赫猜想。
“那次不一样。”
“究竟如何不一样,一时也说不清楚,反正那之后过了很久,清晰得听到关门的声音,世间的方向无穷无尽,可这个方向对我关上了大门。”
“嘎吱。”我哥模拟着门关掉的声音,他特别喜欢“嘎吱”这个象声词。
我的脑门上开始浮现出一个门的形象,是故宫那种巨大的带着铆钉的门,漆成可怕的红色,两个太监从两边把它缓缓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时间本身在慨叹其不可挽回的流逝。“咔”,这是最后完成仪式的一声。辉煌的宫殿及填充其中的很多代很多人的生活,就这样从世界消失。
“过度渲染,”哥哥得意地对我说,“瞧瞧,这就是过度渲染。”
“老张是我在大华电子厂的工友。”
大华电子厂在北京林业大学隔壁,我上大学的时候经常过去玩。那边有一个积年失修的篮球场,有一次我过去打球,看见球场被音响设备和几个程序员扮相的乐手占据,瞅了一眼球场上的告示板,写着“大华电子乐队倾情演出,妨碍诸位打球深表歉意”云云。
然后就听见咚咚咚的球声,起初我不知道是球声,以为又是什么电子音乐之类的时髦玩意儿,直到老张杀进我的视线,他从音响设备和程序员中间杀过去(犹如全明星周末技巧赛中的斯蒂芬库里),来了一个挂筐暴扣,扣得架子鼓哗啦啦响----球砸在篮筐上飞出来啦。
“那是另一个故事里的老张。”
这个故事里的老张和球没什么关系。老张实际上是电子厂的门卫,穿着象征威严又没什么威严的保安服,在大门口监视并服务来往的人们。
我能感觉到老张所感觉到的那种职业的荒谬性。上大学的时候我参加过一个马克思主义社团,是真的那种,说最简单的,劳动光荣,职业平等。可是,当你通过大华电子厂的门口的时候---当你通过任何一个拥有门卫的单位的门口的时候---你不能不感到某种荒谬性,门口的保安本身代表了某种权威性,他对你出入此处的资格进行审查:你能出入这里是因为你拥有某种身份,这种身份让你和没有这种身份的人有所不同。同时,有时候你忍不住会感觉到自己相对于门卫同志的优越感,坦率地说,即便你不这么感觉,或者声称不这么感觉,这种优越性也是事实上存在的。
新闻报道说,“保安也能上北大”,为什么要加一个“也”字呢?每天出入大学的大门,看着那些可能“也能怎么怎么样”的保安朋友们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有着很大的不同。
理解到我们实际上没什么不同,是在很久以后了。和哥哥的工友们一起去KTV,从唐朝的国际歌开始,到刀郎的怀念战友结束。
“老张也是搞歌巴的。”哥哥说,他们民科届管“搞哥德巴赫猜想”叫“搞歌巴”,这简直和把“麻辣小龙虾”叫“麻小”一样不可理喻嘛。
“有几次下夜班,一起抽了几颗烟,就这么认识了。”
总之,某夜,民科届两位歌巴爱好者结识了。他们深沉地讨论哥德巴赫猜想,就像黄昏荷锄而归的两个农夫,田里的豆苗又长了一截,是时候了。
“记得那时候我跟你讨论哥德尔定理吗?”
“记得。”那时候我老去法源寺找火箭熊小姐,哥哥就在后面的禅房拉着我问哥德尔的事儿。
“老张就在研究那个。北师大一位老师的工作。”
老张真硬,我在心里感叹。那工作的细节我到现在都没弄懂,思路倒可以说一说:通过哥德尔编码,可以用自然数系统A来“谈论”一个形式系统B,精心设计一种编码方式,系统A中的哥德巴赫命题可能对应系统B中一个“实质上”包含自我指涉的命题,这样就证明了哥德巴赫命题是一个哥德尔命题,从而它“实质上”是真的!
“啥?”火箭熊小姐眨着美丽的眼睛,“啥鸡巴玩意儿?”
我亲了她一下,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到底什么呀?”火箭熊小姐用鼻子蹭我布满胡子的下巴。
我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怎么解释歌巴这回事,一堵数学墙突然竖起在我们之间,突如其来,莫名其妙,虽然她的胸部还来回蹭着我的胸膛。
“嘿,”我说,“喜欢你~”
“什么呀,”她停了下来,“不知道。”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我从回忆中醒来。
“有一天上工的时候,我看见老张在墙角对我招手,穿着便服,失去帽子的他漏出花白的头发。他送了我一本陶哲轩的测度论,然后就要走。”
“他为何要送你陶哲轩的测度论呢?没有道理嘛。”
“都是民间数学家嘛,何况我跟他说过几次想学学测度论。那是一本自己打印装订的书,上面布满了不同的笔迹,还有地下室特有的发霉的印记,‘地下室太潮,发霉了,我也没有别的送你……’,老张对我说。”
“明白。那他为什么要走呢?”
“他值班的时候睡着了,被领导抓了个正着。领导说,‘看把你能的,看什么劳什子数学,还不是一头蠢驴’”
“过分了啊这个。”
我哥点点头,“可不是咋地,领导还说啊---女领导,瘦得像个圆规---‘话虽如此,我们谁拿你当驴看了啊,你说是不是啊,你看看你这事弄的’”
“然后呢?”
“然后就辞退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我气坏了,我操,你这故事也不怎么样啊!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故事啊!
“没完啊,”哥哥点上一根薄荷烟,“其实我就是老张。”
“根本没老张这人,我就是老张。”我哥朝落日吐了一个烟圈,“收拾了一下个人物品---其实也没什么个人物品可以被收拾,就是带上卓里奇数学分析和半瓶小二,这两件令人昏昏欲睡的东西,然后我踏着斑斑点点的阳光走到北京林业大学公交站,其时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天空清澈见底,我又一次感到去哪里都行,怎么样都行,只要这样的阳光照在头上,只要能从黑甜的梦里醒来。坐在公交车上,阳光像水一样透过玻璃流进来,青春在流水一样的时光里激起波纹。”
我想说点什么,终于没有开口。我哥沉默了一会,继续说下去:“回到地下室睡下来,感觉自己像书页一样融化在沙沙的地下室微生物之海,可是终于还是再次醒来,世界黑得像梦境一样,以至于是不是醒来也不敢完全确定,直到听到门外哗哗的水声,不到二十岁的地下室女孩,像一株新鲜的蘑菇,穿着卡通睡衣洗漱,天应该是亮了,她的厚底拖鞋却大得夸张,走在路上像历经岁月的森林一样悄无声息,她在昏暗中吞吐自来水清洁自己的牙齿,水珠在细细的脖颈上闪着白皙的亮光,‘早啊,戴眼镜的’,她把穿着着火箭熊的胸部转向我,像一只蘑菇一样拢着头发。‘放弃了……’,我喃喃地说,仓皇地躲避她的目光。走进淅淅沥沥的雨里去寻找生计。”
“什么?”
我问哥哥放弃了什么,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望向落日像是要向天再借五百年一样,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说话:
“哥德巴赫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