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到春晚舞台上的时候,她看上去法相庄严,那一尊她自己和观众共同塑造的90年代的雕像,好像没变,好像又全变了。
1993年,王菲填词的《执迷不悔》说:让我用谁的心去体会,她那时候的回答是:我还能用谁的心去体会,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她是时代难以言说的,难以定义的。在90年代,她成为一尊穿短裙、画晒伤妆、梳哪吒头的菩萨,像佛教刚刚传入时那样,人们进入工人体育场和磁带随身听这样的现代庙宇,在惊诧中把王菲这尊菩萨的奇特形象纳入心胸。
她的音乐不属于那个时代,也不属于这个时代,你也不知道属于那个时代,她在另一个时空:这样她自己就定义了一种彼岸,把这个世界变成自己的道场。
正是这样,王菲自己成为了一个标签,她不能被贴上别的标签,人们面对她不知道说什么,literally,每个主持人、记者面对她都瑟瑟发抖,不是因为王菲脾气暴躁,而是因为她是自己不是谁,她无法被人们脑子里面的固有观念随意安排。
到今天,王菲的歌迷们讲不出陈词滥调,他们在王菲这个雕像前被压迫的像王菲一样讲大白话,明白话,生命体验的话,超越观念和文学样式的话。在评论区他们说,王菲的专辑(《浮躁》)真棒,是真的很棒。他们说,王菲啊王菲,念诵她的法号,这种回复我能接得上:王菲啊王菲,这次是自己而不是谁。
22年前,王菲出了最后一张专辑《将爱》。22年来,她唱了一些歌曲(《如愿》,《传奇》,《因为爱情》,《世界赠予我的》),一位歌迷说,单曲都不行。其实,那些歌并不差,唱的很好。那是人间好接受的,人们面对她的歌终于知道怎么谈论了,终于有文学观念的样式可以套用了,终于有一些词可以套用了。她是飘渺的,她是空灵的,她是温暖的,她是和解的。
人们多么高兴啊,她唱了《世界赠予我的》,她和世界和解了!她在舞台上展现出佛相,现在人们轻轻松松从她的歌唱里面看见符合文学观念的漂亮的自我,那个自我再也不是可怕的捉摸不透了,再也不会让人们脑子里的观念感到自己的动摇和虚伪了。
其实,我也没有理由不为这样的王菲高兴。谁能不为这样的王菲高兴呢?
可是,我们也记得那不可磨灭的雕像,我们如此着相于这个形象,她教我们不住于相。在温馨的家里,电视上出现王菲美好的形象,在这个美好的除夕之夜,我们耳朵边重重响起没有过时、也没有入时过的歌唱: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甚么执著
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悲哀是真的泪是假的/本来没因果
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