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搬到交大一村以后,我们原来那个每个月交房贷维持居住权利的地方就成了老家。马小圆管他叫“西安”,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住在西安,西安就是家,家就是西安,我已经能够想象,许多年以后,西安对我的“家族”(最近马小圆喜欢说“家族”)就像山西大槐树对我老家旬阳人一样了,他们很多是明朝时候跑到陕南的山西移民。
马小圆查出来猫毛过敏以后,我们把里皮送回了“西安”,隔一个周去看一下,每次去的时候它就傻呵呵的围着我的裤腿蹭,毫无顾忌地大声喵喵叫,好像好像我在马小圆那个年纪时候家里那只黄猫。每次回去的时候,我就惊讶的想到,太阳从落到升,升了又落,时间在交大一村之外的“西安”也一样流逝 ! 里皮也有它的生活,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它都用四只伟大的爪子,恢弘的转动地球这个一团乱麻的线球,然后猫头猫脑地睡着,猫头猫脑地再醒来。
春节之后,又到看猫的时候了。我到了门口就看见大片的水,打开门一开,好多好多水,够里皮喝几辈子的,它站在沙发高高的地方,和98年我在电视剧里面看见躲水灾站在房顶等待救援的南方农民一样,它有点垫着脚,生怕把爪子弄湿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我跟上上下下的邻居通了电话,最后明白是自己家的事儿。
我把脚趟进水里,心想,你爪子不湿我爪子就得湿。我像小时候摸鱼一样检查了一圈,最后发现水管有点漏水,而排水口被一只黄色乒乓球堵住了 — 肯定是里皮干的,我们在带娃的时候,工作的时候,刷短视频的时候,自我炽盛烦恼无边的时候,这个傻猫在打乒乓球 ! 给自己攒够了再找个男朋友一起喝一辈子的水(连男朋友的事都想到了) !
第二天水管工去维修的时候,水已经差不多排光了,我打开了排水口,把空调开到最大,但是里皮还是不愿意下脚。水管工维修的时候,它又凑上去观察,像一个神神叨叨的老人。这点事够回想很久很久吧。
昨天我们终于去把房子打扫了,又可爱的像个家一样。出门的时候我想起在这里度过的生活,这里有好多好多生活啊。我这么说,是因为一百年后的读者你不明白,我好像又想到小时候生活在学校里日子 — 你感觉所有生活都在别处,学校里面则是没有生活的。
回去交大一村的路上,我絮絮叨叨地想,絮絮叨叨的讲。我们住在那里,有好多好多生活呀。我们的车在那里被扎了胎,被泼了膝。我们楼上有一个少年考上了北京大学,满脸痘痘,就在楼下手拿着录取通知书和邮递员合影 — 我妈可能设想过的场景我没做到。照顾马小圆昏天暗地的那些日子里面的一天,早上我下楼给老婆孩子买早餐,看看红红的司仪,红红的新娘,装在西装里的新郎,在那样一个清澈的清晨站在平静的楼房门口,走什么程序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还有好几次看到的,赵小姐一样的女青年,为人生的什么际遇化妆,喷香水,盛装打扮,她们还那么那么年轻,对那些装饰的存在还感觉青涩,大步迈开就往外跑。
当然为这些生活做总结的,是里皮在那间装过我们的房子里乒乒乓乓打了一天的乒乓球,终于把球稳稳得堵在排水口,然后它把脑袋完全结实的歪躺在地上,睡觉。梦里升腾起清澈的水,漫过生活,它用四只爪子无限缓慢的划水,无限缓慢的游出西安,游出中国,游出太平洋,游进无边无沿、无忧无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