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儿出生的时候要做很多paper work,我们在表格里面看着圆圆的年龄从两小时,到两天,到大概七天的时候,我们把她接了回来。新生儿住院部是完全封闭起来的,有几个窗口,宝宝从这里送进去,拿回几张纸,接走的时候再把那几张纸交回去,窗口上面贴着详尽的注意事项,交完费,验证完身份之后,让我们等在那里“包宝宝”,我们像敬献哈达一样把衣服和包被送给护士,护士把宝宝包成一个毛毛虫送出来。

回到月子中心,七手八脚地把宝宝接下来,慢慢看她待在婴儿车里,就像一种孵化过程,和小时候养蚕宝宝差不多,包被要把头以下的身子蒙上,就像覆盖了一片桑叶,阳光透过窗户把明亮的花纹印在上面,好像能听见沙沙的声音。

直到晚上,才有机会去想。断断续续的想,首先想到的是人的伟大和渺小,人在经历了悲痛之后,竟然还会快乐,还能欣喜,在什么样的痛苦之后,竟然还会活下去,还要如常生活。这真是太奇怪了。

我听说有一次记者采访老虎先生,老虎先生说,人呐,不好吃,太苦了,这真是对极了。更可悲悯的是,从这苦里面,还要咂摸出一点甜,心甘情愿地欣喜,心甘情愿地拥抱将要到来的生活,这就像一只孤独的蚕,在沙沙的声音里把自己完全投入一枚光明盛放的茧。让人流泪。

母亲去世后,我经常梦到她还活着,那活灵活现的样子让我醒来也不得不相信,她还在某个地方,死亡这件事好像是一个我追赶不上的事实。但是我也像明白我成为一个父亲一样,明白这些好像是假的,对我来说感觉像假的 — 的那些事,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事实。

高兴吗?不能说不高兴,那种喜悦来自本能,可是又总是没有那么高兴,在所有的高兴里面好像小时候家里招待客人,我跑去藏在另一个房间,阳光从玻璃瓦透进来形成一道光柱,尘埃在里面像生活一样慢慢地游走,这里面安静而安全,而外面是世界的喜悦。我还是在高兴,发自内心地喜悦,发自内心地激动。可是,在那后面,是另一条奔流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