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春节之后几天,感觉上是这一年要真正开始的时候,我在河南鹤壁,好像撞上一堵“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的墙。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更加巨大的安静,我在安静里从汽车和羽绒服里剥落,落入路边全须全尾的梦中。
那天我在乐游原上喝了大酒,虚空为杯,虚空为酒。出发的时候茫茫的,一路上睡了几觉。快到鹤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又是那种永恒的蓝,然后暴风骤雨的变黑。变黑的过程中开始飘雪,刚开始我很惊讶雪为什么都向我迎来,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迎向他们,投入他们,黑暗甬道中碎成碎片的光明。
雪越下越大,路上变得拥挤,前方的车开始打起双闪,速度变慢,血红雪白,相当吓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像犟驴一样冲过了那段拥挤,恢复到雪花在眼前像鱼群一样撞击的速度。
那时候我带了两支电子烟(2019年是电子烟的奇迹年,后来买不到了),一支蓝色原味的,一支黄色柠檬的,并不是有意暗示什么,黄色的怎么都让人想起苏慧伦,“所以我怀疑/我的感觉/所有看到的一切/只是错觉”,是错觉。电子烟的口味很香甜,但是没有火烧火燎的烟气,抽起来有一种从另一个世界烧给此世界的灵异感。
我就是抽着黄色柠檬的电子烟的时候,隐约看见那堵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的墙。是一辆面包车,面包一样方方正正停在车道中央。我没有想什么,就打了一把方向,车子就驶入了一处适合舞蹈的光滑冰面,在上面滑行的感觉就像小孩底盘不稳地双手去捉一条绝对光滑的鱼,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听见一声巨响,应该说是看见一声巨响像种子一样萌芽,在巨响到来之前,意识已经进入一种没什么特色的光明。
等到巨响和光明平息后,我慢慢使力气把自己从汽车和羽绒服中剥落出来,逃到护栏之外。后来2021年我把里皮带去做手术,打了麻药,麻药醒来的时候她胡子使劲竖也竖不起来,有点怀疑自己的嘴,四条腿尝试站起来,组成各种的平行四边形。我那时候就那样。
路边的雪软软的,踩在上面像没踩在什么上面。我听着此起彼伏鞭炮一样的撞击的巨响,有一种奇怪的庆祝新年的感觉,仿佛2019年和以后所有的年要在此时此地而非彼时彼地结束。同时我也有一种强烈的并非此人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并非此人,也不是每天醒来惊觉自己并非此人的那些人。
我尝试着动用一些超现实力量,像往常一样,这在寒冷中有一些困难,要更加注意身体的弧度并且绝对的集中精神。最终还是慢慢变小,恢复原来的形状和花色。这时候原来人形的空间和衣服就像一座萧索的宫殿。口袋里的手机还有一些明灭的火光,可能是微信里面有联系人亮起来。我没有管,歪歪扭扭走了出去。
在路边我看到排队侧躺的二哥们,他们把四肢和尾巴完全伸展,脑袋彻底的枕在一颗蔚蓝星球。我也学着他们躺,躺得整整齐齐,冬天下雪的时候是不难这么躺的,不久的时间大雪就会盖上,沉入黑甜。在我前面有人那样躺下,在我后面将有人那样躺下,我们在不同的地方下车,融入这无限的队列。
一些不很多也不很少的年以后,我翻看朋友圈,看见2019年2月9日的一条:“高速路边好多猫,全须全尾地侧躺着,让人怀疑他们只是在一场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