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家里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和一个半岁的儿子,还有一只七岁的英国短毛猫的时候,全家旅行需要下的决心可能相当于发起一场没有把握的灭国战争,搞不好会被反过来灭掉。并且我一直以来对于乘坐飞机有巨大的恐惧,死是不怕的,怕的是在空难中死掉那种不可避免的彻底裸露(推理小说里面说,死人是保守不住秘密的),和在裸露状态下沦为谈论对象的悲惨状况,而且不怕死也只是不怕自己死,全家一起坐飞机,光想那种团灭的可能性就让人受不了。

但是我还是带着全家乘飞机去了。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对雪山的执念。不知道是2022年,还是2023年,我发誓该年一定要见到雪山。我所说的看到雪山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雪山,这个执念在我内心盘旋了好几年,在脑子里已经拍成了慷慨激昂的预告片:清澈的空气,宽广笔直的道路,大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绝对不可以有小孩吵闹;要有速度,在漫长的前戏里因为空间的辽阔显得好像没什么速度,但在看见雪的时候要有一个剧烈的急刹,将将刹住在我要看到的雪山之前;在那样史诗一样的刹停之后,影片达到高潮 — 雪糕一样完整巨大的雪山,谁也想不到,我会拿出准备好的竹签,把雪山穿起来送到嘴边,“咔嚓”拍一张照片,必须要“咔嚓”,所以摄影师的手机必须调成响铃模式。这些我全都想好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

在对这个执念的追逐中,我首先想起的雪山是四姑娘山,一口气亲近四个山,部分原因是那个不知名诗人的诗“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但是在预告片拍摄过程中,我在这个名字中读出了过多的冷冽,她们不像雪糕一样的雪山,而是像河流一样的雪山,雪山这个概念从山顶沿着青藏高原向云贵高原滑落那个巨大的下坡流到脚边,是一种汹涌的主动吞噬的雪山;当然,你也可能好奇喜马拉雅山,那是一种抽象的山,完全不可能有雪糕的口感;其实我并没有想很多,雪糕一样甜的雪山只有玉龙雪山,它脚下的市镇是发生甜蜜的市镇,从那里出发访问雪山肯定是雪糕一样的雪山,而且还有一首歌叫“彩云之南”,也唱了一句玉龙雪山。所以雪糕一样的雪山只能是玉龙雪山。

落地之后,我买了两包云南香烟,其实我是离开的时候买的,但是现在想起来感觉去的时候买更合适。我买了两包云南香烟,一包叫“冬虫夏草”,感觉很健康,另一包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是云南特色。我当时说:按理说我现在不抽烟了,可是到了云南实在是不得不买,我同时发誓一定要将烟纸收藏,直到永远。但是现在脑子里面怎么搜刮也想不起那两包烟的烟纸跑哪去了 —— 而且那两包烟我后来发现西安的小卖部也有,所以我买的也没有什么道理,这大概也和在古镇给女儿和儿子买的转经筒一样吧,哪里的转经筒都是一样的,哪里的转经筒都一样转一样的经。

走出机场,有人来接,是一个黑黝黝的青年,带我们去那个媳妇预告过的,开窗能看到玉龙雪山的酒店。那个路超级超级长,在路上我就被车里的烟味搞的恶心想吐,真没想到不抽烟的时候烟味那么可怕。我当时想,可能自己抽起来味道就没那么可怕了,但是我也没有抽,毕竟车上有两个孩子,我也不能得到许可,再说口袋里两包烟本来也是虚构的,要过上十几天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才会真到口袋里。不过在车上的感觉就是这样,路超级超级长,烟味大的不得了,不明白烟味怎么那么大。就这样忍受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到了,下了车还有一辆三轮车接驳,运行李,我们一行人就满心狐疑的跟着三轮车走,满心狐疑的看淡季人烟稀少的镇子。

我现在清晰记得当时的感觉,我的耳朵嗡嗡的,从飞机上的低气压到地面上的高原反应,眼睛看到的一切因为太过清晰而像做梦,当你从一个一年到头都是灰蒙蒙的城市(西安)到那个地方就会这样,当然还有饥饿,因为高原反应的缘故,内脏好像都在肚子里悬浮起来,所以饥饿感觉起来也不像真的饥饿,那种非现实感就像进食一张画满食物的纸。后来的十来天里我一直是这样的感觉。哪里都觉得不对劲,我试了鸡尾酒和中国白酒,最后终于拿出口袋里面虚构的两包云南香烟凶猛的复吸,宣告从2019年某日某分某秒开始的戒烟伟业的结束。因为吸烟的缘故,那几天我讲了很多玉溪卷烟厂和褚时健的故事,脑子里面玉溪香烟、火车皮、褚橙的形象挥之不去。

我们过了几天才去玉龙雪山,我想反正它也不会跑掉,它的雪也不会轻易化掉,所以迟去早去也没有关系。去的时候我特意没带儿子,这都是在预告片里预告过的,不过一路上还是充满了小孩的吵闹,小圆坚持不懈地叫理想同学,要把王菲的执迷不悔和容易受伤的女人换成一首“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的歌,因为这首歌,我们还讨论了很长时间到底什么是“格格巫”,因为谁也没看过《蓝精灵》。我想吵就吵吧,难道我还能说因为预告片里没有孩子吵闹所以现在就不能吵闹吗?

路上的视野还算辽阔,但是路实在有点窄,像走在春天麦田的田埂,梯田那种,不小心就要掉下去。走过马场之后,就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弧通向雪山,所以我设想的那种横冲直撞也不可能了。

哗哗声倒是听到一点,不过不是树叶,而是路边的海子。

我们去了两次——也或许只有一次但是现在在我记忆里是两次,每次我都尽力按照预告片行动(同时在家人面前保持一定的理智),我甚至有一次特地在景区买了一个烤肠,为了从烤肠里面提取竹签去穿那种雪糕一样的雪山,不过最终一点也没有看见雪山 — 没有在靠近雪山的地方看到过雪山。没有看到雪山,主要是因为我非常固执的不看攻略,我以为那会破坏雪糕的口味,而且我在那种高反和香烟复吸的氛围里,看纸上的字都有一种漂浮感,一切颜色和温度都强烈的像飞升的梦境。

因为没有看攻略,第一次去的时候景区已经关门,第二次去的时候索道关闭,第三次去的时候,因为不能像预告片一样猛烈抵进雪糕雪山,我情绪失控的把索道票撕得粉碎,在全家人惊讶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 这是我想象的,所以我就没敢去第三回。后来我们离开了云南,我终于从攻略里面看到了玉龙雪山,好像也不是我想象中雪糕一样的雪山,所以没有看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从雪山回去的路上,我们路过了一些海子。像眼睛一样漂亮,大风吹动湖面荡漾起浩荡的柔情,使人站立不稳。在湖边我想过很多种拥有它的方法,我想过跳进去游泳,那样我就会被大风吹起的巨浪抛到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把湖面砸得啪啪响;我也想过趁孩子们不注意,突然脸朝下趴在湖边,大口大口地试图把那种黑蓝色璀璨的湖水喝光;我甚至想过尿在湖里,让别人再也不想考虑游泳和喝水的事。不过最终我哪一样也没干。

去之前我早就偷偷把所有手机都调成响铃模式,我们咔嚓咔嚓拍了好多照片,可是我也没有听到咔嚓声。

这就是我2025年的云南之行。我想那个地方,那次旅行,都是很好很好的。我写这些,就是因为那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