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政府的国际体系中,具有安全竞争关系的两国,如果一国(A)感知到另一国(B)即将对自己进行终局锁定,建立不可逆转的安全优势,则 A 的博弈最优解,是在 B 完成终局锁定之前发动战争,否定 B 的终局锁定。上述论题,就是闹钟先生提出的“终局锁定感知理论”的基本形式。

基于以上基本形式进行推论,容易知道:当 A 感知到:

  1. B 已经进入终局锁定通道;
  2. 且 A 必须最终通过战争进行终局锁定否定。

则 A 越早发动战争越好。

具体来说,终局锁定常见的可以包括如下情形:

  1. B 即将获得对 A 的压倒性、单方面的摧毁能力,例如核打击锁定,例如美国的战略反导系统建设;
  2. B 即将跨越某个能力门槛,改变其面对 A 的战略劣势,如伊朗核问题;
  3. B 即将制造某种政治事实,本质地提高 A 改变局面的政治和战略成本,如台湾独立。

闹钟先生认为,这一理论是一个战略心理学理论和战争学理论。就是说,它试图刻画战略决策者的实际思维方式,以及为战争的发生提供一个不同于经典理论的更好的理论解释。

闹钟先生终局锁定感知理论不是关于国家应该如何理性的理论,而是关于战略决策者如何进行战略感知和战略决策的理论。

传统战争理论和安全理论关注能力,因此常常把国家安全近似于国家保卫其安全的能力。这实际上是非战略、非博弈的安全和战争理论。安全困境理论对战争的发生给出了博弈论的解释,但没有深入其微观机制,也未能提出避免战争的战略选项。

因此,传统以能力为中心的安全和战略理论首先是不可取的:根据闹钟先生终局锁定感知理论,如果战略决策者完全按照这些理论来行动,必然导致战争,这就叫“绝对安全就是绝对不安全”;其次它是不完全的,因为世界上显然没有那么多战争,这说明战略决策者身上存在未被理论刻画的 agency,使得战争得以避免。

为什么事实上没有那么多战争?为什么苏联没有对美国发动终局锁定否定战争?为什么中国大陆还没有发动统一台湾战争?

因为安全不仅仅是关于能力的,更是关于战略思想和博弈框架的。闹钟先生因此提出“战略相容安全定理”,这个定理是:

在一定的技术、资源和文化环境下(我们通常都生活在这样的条件下),存在战略相容安全框架,使得终局锁定感知理论所刻画的战争危机可以避免。

那么,什么是战略相容安全框架呢?

战略相容安全框架,就是这样一种战略博弈框架:在其中,博弈双方进行终局锁定的安全投资收益比,远远低于不进行终局锁定的安全投资收益比。

这样的框架是可能的吗?是的。

在能力相对接近的情形下,如果 A 国采取如下战略,则可迫使 B 国采取同样的战略:

  1. 终局锁定否定战略:即追求否定 B 国的终局锁定,而不追求对 B 国进行终局锁定。
  2. 建立不进行终局锁定的可信承诺。

现在具体说明“终局锁定否定战略”。终局锁定否定战略,本质上是一种非对称战略。在核战略中,典型的终局锁定否定战略,就是中国采取的最低限度核威慑战略。它的思想就是不追求压倒对方的核能力,而追求最小的、可信的、对方不可承受的核报复能力。

这一战略选择易于实现,成本极低。它可以通过制造不确定性(隐瞒我方核武库规模,进行大规模伪装)、发展少数关键能力等方式建立。而对方要否定我方的终局锁定否定则要付出指数级的成本:中国只需要数枚弹道导弹突防,而美国需要确保没有一枚突防。在大体同时代的技术和物理学条件下,美国追求对中国终局锁定否定的否定成本是极高的,从而是不可行的。

另外,终局锁定否定战略所需要发展的能力,具有较高的战略可行性,即它常常不造成战略误判。而否定终局锁定否定的战略能力,则在战略和政治上更不可行。正如我们在终局锁定感知理论中指出的,如果美国将完成战略反导能力建设,明天早上八点将可 100% 拦截中国的战略导弹,那么中国战略决策者就具有一个极大的优势:他知道——并且知道美国战略决策者也知道——他唯一的博弈论选项,就是此时此刻把所有洲际导弹打出去。

而当中国建设终局锁定否定能力的时候,美国战略决策者则不具备此种优势。美国总统不可能因为中国发展最低限度核威慑,或在全国范围内布设假导弹发射车而按下核按钮。

当一方实施终局锁定否定战略的时候,另一方将被迫跟随。

自然地,当一方采取终局锁定否定战略的时候,可以配合以战略选项的自我限制,即建立不进行终局锁定的可信承诺。这是托马斯·谢林曾经正确指出的:通过限制自己的博弈选项而增强自己的博弈地位。

中国的 NFU(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战略)就是这样的。当一方建立不进行终局锁定的可信承诺的时候,它就获得了战略能力建设的更大空间,使得它有更大的选择空间去建设终局锁定否定能力。

例如,中国事实上具备发射中程弹道导弹的战略特权,而美国没有。因为中国通过 NFU 的自我阉割,避免了引发战略误判的战略负担。而美国发射任何战略导弹,都存在被误判的可能:美国战略决策者知道这一点,也知道中国知道,中国也知道美国知道中国知道。

综上:当一方采取终局锁定否定战略的时候,另一方将被迫采取同样的战略,这就是战略相容安全框架。

闹钟先生认为,这一理论具备理论和实践价值。美国国务卿马可·鲁比奥在 2026 年 6 月 2 日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听证会上,对美国发动对伊朗战争行动的理由作出了几乎教科书式的终局锁定感知说明。

鲁比奥称,伊朗试图建设一个由无人机、导弹、海军和其他常规能力构成的“conventional shield”,并躲在这个盾牌之后发展核项目。一旦该盾牌完成,伊朗就会使自己进入“point of immunity”:美国和以色列再要剥夺其核能力,将面对不可承受的常规报复成本。这 literally 就是闹钟先生所说的“终局锁定感知”。

闹钟先生和他的好友鬼谷子·谢林(鬼先生是闹钟先生著作《欧洲共和国》中的核心人物)在优胜美地完成了这篇文章。

希望此文有助益于世界和平。

2026 年 6 月

于优胜美地,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