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一场认真的消遣

“就是那场比赛,在丰田中心。”火箭熊小姐激动得大声嚷嚷。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嘛。”我心不在焉地说,不无得意于我这种恰如其分的无厘头,同时偷瞄隔壁桌因为太大而托在桌面上的大胸,那妹子疑惑得看过来。

“什么呀你说的这是!” 火箭熊小姐不高兴了,“就是那场比赛詹姆斯·硬被烧掉了胡子。”

火箭熊小姐坚持管火箭队的大胡子叫“硬”,并且坚定地认为“硬”在一场比赛中被烧掉了胡子----胡子中的绝大部分。

“那他现在的胡子是哪来的,今天早上去波特兰还带着胡子。”

“后来长出来的呗~”

“有道理。”确实很有道理。

我和这位火箭熊小姐是在半个小时之前认识的,那时候我在三元西桥等红绿灯时按下了快门,熊小姐莫名其妙就走进我的照片里。来自美国加州福尼亚州的苹果电脑公司生产的苹果手机,所拍摄的live照片,我看见一个女人走进我的照片,站在横向和纵向的黄金分割点,由于雾霾的影响,她这个人强烈地被表现出来。

这是一张富有主题的照片,虽然富有的是什么主题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按下照片,她就动了起来,穿着柔软的皮革风衣(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巨长的靴子,走路的姿态很职业女性,每一步都很自信地把自己的重量通过脚掌砸在地面上。

“你拍什么呢?!”熊小姐怒目直视着我。

“啊?”

“你偷拍我!”

“啊,那个,我是拍桥来着,你刚好走进来了嘛。”

“这能看清楚桥吗?!”

我要说我就是要拍雾霾里面看不见的桥,你相信我吗……

熊小姐劈手把手机夺了过去,当然,其时我尚不知道她是熊小姐。她的眼神剜了我一下,然后滑动着我的照片检查。

“看着不像偷拍惯犯。”她说。

“压根就不是。”

“原来你是我火球迷啊!”她跺跺脚,一副感到很快乐的样子,“大水冲了龙王庙。”

“姑且相信你是拍桥吧。”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那张麦迪时刻的照片哪来的?挺不错嘛。”

“唔,那是麦迪发在Instagram的照片儿。”我看这是个认识女人的好机会,“要不我发给你?”

“哼,不就是要加微信嘛。”

我想,这个女人有意思,长得也不赖,就是不知道大衣里面的曲线怎么样,是否有如刚才跺脚般贴合而可爱的温暖。

“哈哈。”我感到像笑出来那样得开心,“不打不相识,我也是我火球迷,有没有荣幸认识你一下?”

我骗她的,其实我是骑士球迷。

“好!” 熊小姐仰起头怒拍我的肩膀,“你有这个荣幸!”

“那这会儿去喝一杯?”

火箭熊小姐爽快得答应了,不过到了酒吧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杯果汁,我要了杯自由古巴,可乐喝得只想尿尿。

“我叫你什么?你可以叫我闹钟。”

“嗨,你不知道这是小说嘛,还认真起来啦。”熊小姐看了一眼手机,“都是火蜜,叫我火箭熊吧。”

好的,火箭熊小姐。

火是从丰田中心logo处烧起来的,你忘啦?熊小姐认真地对我说,由不得我不信。

星星之火因勇士队的快攻顿成燎原之势,点着了詹姆斯·硬的大胡子。火箭队的三名球员慌忙跑过去灭火,忙成一团。都有谁来着?

“肯定有阿里扎。”我特别有把握得说,又瞄了瞄隔壁的大胸,真是大得不得了。

“那肯定嘛!”熊小姐很不屑的样子,“把你的酒给老娘一点。”

我去帮她点了杯马丁尼。请前台把音乐换成《来自依帕内玛的女孩》。

“请继续,熊小姐。”

火箭熊小姐莞尔一笑,“是火箭熊小姐,谢谢。”

“你忘啦?”火箭熊小姐胸有成竹得往下说,“金州勇士队趁机投进一记三分。”

“无耻啊!”火箭熊小姐咚咚咚得敲着桌子,服务员摸不着头脑,把马丁尼放在熊小姐面前。

“谢谢。”

“那时候我正在吹头发,用飞利浦的嫩绿色吹风机。”

我想象着勇士队的快攻淹没在嫩绿色的浩荡春风里的样子。

“想什~么~呐?”火箭熊小姐无比温柔地说,“这不都是你编的嘛,都忘记啦?”

“嗯,哈登站在罚球线上,稳稳罚中一分。”

“那是,一分王嘛,不是白叫的。”

“胡子又长了上去。好像从来没有被烧过。”

火箭熊小姐点点头,“当时是这么回事来着。”

我想象火箭熊小姐吹完头发,探出头来问四仰八折着坐在沙发上的我,“谁?哪个?”

当时休斯敦火箭队的当家球星詹姆斯·哈登大模大样地站在罚球线上。

“詹姆斯·哈登,美职联一分王,我火当家球星。”当时好像是这么说来着。

火箭熊小姐喝了一大口马丁尼,“没错,就是这么说的。”

风停了下来,利文斯顿把球传给底角埋伏的伊戈达拉,后者咧着大嘴稳稳命中三分。

“所以说,”火箭熊小姐认真得点头,“詹姆斯·硬的胡子确实被烧过。”

“可是在罚球线上又长上去了啊!而且这又什么好所以的,根本没关系嘛!”

“我不管。”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胡子肯定烧过。”

火箭熊小姐终于脱下大衣,高领毛衣里面鼓起不大不小的乳房。再脱一些,再脱一些,就会明亮得像太阳一样。

那是2016年春末的一天,火箭队主场迎战金州勇士队。熊小姐光溜溜得爬进我的怀里,仰着脖子问我怎么样。

“哈登突入篮下,打成2+1。”

“那是,我‘硬’可不是吹的。”火箭熊小姐又喝了一口马丁尼,“不过我问的可不是这个哦。”

“想起那时候可真是令人神往啊。”火箭熊伤感得说,“春天,大风吹得肋骨生疼。”

我想起那时候浩荡的春风,勇士队的球员像兔子一样冲向前场,库里穿着西装坐在替补席上,瓦莱乔努力得挥舞白色毛巾,就像等不及马上就要投降。

尽管哈登发挥出色(出色不出色其实我都不记得了),甚至还付出了胡子的代价。休斯敦火箭队仍然输掉了比赛,大比分0:4惨遭淘汰。

“其实库里只是瞎蒙进了几个三分,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火箭熊小姐说,“我觉得火箭队才是最好的。”

“这不重要啦!”火箭熊用力的跺脚发出咔咔的声音,“你说你编这个故事什么意思!”

“那天有个人走进我孤寂的生活里。”我说,“幻想一个人走进我的生活里。”

“说说。”火箭熊小姐把玩着酒杯,“就像我说的那样吗?”

“差不多吧。”

“哈登的胡子被烧了?”

“没错。”

“我平白无故得出现,然后和你睡觉?”

“这个不是重点。”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重点不完全是睡觉。”

“那重点是哈登的胡子?”

我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我四仰八叉得坐在沙发上(我老是四仰八叉的坐在任何可以坐的地方),夜色从天边弥漫到房子里面,蜡烛在玻璃风灯吐着傍晚的家一样令人心碎的火苗,电视机里,穿着白色队服的金州勇士队和穿着红色队服的休斯敦火箭队撒丫子跑,要把一颗球装进两个篮筐里。

蜡烛的火苗在我眼前上蹿下跳,星星之火从丰田中心球场的logo处燃烧起来,点着了詹姆斯·哈登的胡子,阿里扎、贝弗利以及其他球员像慌乱的兔子一样冲过去灭火,场面极度可笑。我坐在沙发上发出没有声音的大笑。世界透过这团大火像梦境一样轻轻摇晃。

我先听到嫩绿色的春风,那是我的飞利浦吹风机发出的,火箭熊小姐从浴室里走出来,歪着脑袋吹自己的长发。这个虚构人物并不在我生活里,然后我就是知道是她。她整体而言湿漉漉的,这是可以设想的,她歪着脑袋听我大笑,看着客厅里明灭的火光。

她问我:“谁啊,哪个?”

“詹姆斯·哈登。”我记得我这么回复她。

是这样吗?火箭熊小姐?

火箭熊小姐喝着自己的马丁尼不说话。

我又喝了一杯,自由古巴让人自由得不得了。

“我这乏善可陈的世界别人待不了。一些人到我这里转了转,感到失望就又走了。我常常在想,这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我吗,有什么东西是我可以成为的吗,好像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个零。”

“吉尔伯特·阿里纳斯。”

我不得不苦笑一下,真球迷啊。

“我告诉她‘一分王’,‘大胡子’,告诉她咧着大嘴的那个大嘴,替补席上穿着西装那个是库里。”

“现在我都知道了。”火箭熊小姐跟我要了根薄荷烟。

我和火箭熊小姐对坐着互相吐着烟圈,沉默不语,就像勇士淘汰火箭那天,熊小姐光溜溜地坐在我腿上,我们默默无声地做爱,熊小姐弯腰把自己打开成一张反向的弓以便于看对面墙上的电视(同时抽着烟),其柔韧性令人拍手叫绝(可惜我当时一只手扶着熊小姐的腰没法儿拍手),猫猫跑过来想把她的头发绕成线团。

“啊啊啊,一分王,又来啦……”詹姆斯哈登再次打成二加一,这是那天最后的记忆,这之后的记忆消逝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虽然作为一个虚构人物……”火箭熊小姐转着手上的杯子,她的脸像月亮一样洒满冰凉的银色,“我就要消失了,是吗?再一次消失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消失的东西不会白白消失的。”火箭熊小姐直视我的眼睛,“哪怕是虚构的东西,抑或并非虚构,却因为非现实性而成为虚构的东西,那些因为种种缘故不可追寻的东西,都不会白白消失的。”

火箭熊小姐最后引用村上春树的句子结束一切,结束之前偷偷跟我耳语:“我火这赛季一定会得总冠军,记得下注哦。”

村上春树的句子是这样的:

那时,我们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拥有能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的自我。这样的信念绝不会毫无意义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