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获得管家权以后,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从宝玉、贾环、贾兰开刀,蠲免了这叔侄仨上学吃点心和买纸笔的零花钱,引得王熙凤连说了四个好,然后又蠲免了姑娘们(迎春,探春,惜春,黛玉)每月二两银子的头油脂粉钱,这是节流。
一上任,就砍别人福利,把人得罪光,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原因是探春是姑娘,在贾府是没有未来的,过两年就嫁出去了,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那就可以没有顾忌的干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了。当然,同样是因为她在贾府没有未来,她的权力基础也就非常脆弱,所以一方面她管不住(也主动选择不管)大观园的聚赌,放任大观园更加混乱;另一方面,她的改革也只能出政策,而搞不了制度建设,所有人都知道,探春管家是临时的,不多久人不亡也要政息,看到这一点,大家就不能不采取短视行为来利用探春的政策,这就是所谓的激励扭曲问题。
探春改革是“敏探春兴利除宿弊”,砍福利这个是除弊,而她改革里面最深刻的是在兴利的部分,就是在大观园实施责任承包制。
探春访问赖大家的小观园,听说人家小观园花木鱼虫的产出一年能赚个二百两银子,大受启发。就打算把大观园经营起来,这个探春是一个真·改革家,她首先就想到了体制机制层面,而不只是经济经营的层面。她提出的改革方案是把大观园分类、分块承包给适宜经营这些业务的婆子,这些婆子要负责上交特定的产出以供应大观园的日用,例如头油、脂粉、扫帚、粮食之类,而享受一定的利益 — 具体享受什么利益我们一会儿再说。
这个方案实际上就是一种产权安排。为什么说探春改革写得深刻呢?因为这里探春(实际上是作者)敏锐得感知到了一个问题:大观园里面有着丰富的生产要素(资本,土地,人力),而这些生产要素因为体制机制的束缚,没有办法结合在一起形成经济产出,探春作为一个改革家,一个企业家,抓住了这个要害问题,通过体制机制改革,让大观园的自然资源(资本要素)和婆子(劳动力要素)结合起来,从而解放和发展了生产力 — 按照宝钗的估算,这么一来,每年光婆子们上交的产出,就能省下来四百两银子,在红楼世界里面,这个数目不算太小,贾芸贿赂王熙凤得到大观园种树的差事,去库房领银子,就是“白花花的二三百两”。用熊彼特的话说,探春改革就是通过创造性破坏,创制了一种新的生产函数,即投入大观园的资本和人力,以承包责任制的方式组合,产出白花花的四百两。
那么这种产权安排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这就不得不谈利益分配的问题了。用我们现代术语来说,探春实际上是创制了一种叫做承包权的产权,而这个承包权到底享受什么权益,最后是宝钗主导的,宝钗用圣人的学问“提”一下经济事务,给这个事拔高了:本来探春的设想要统收统支,承包后的收入要上交的,然后一分配,宝钗拿朱子、孔子把探春一顿打压,最后形成了一个方案,那就是自己承包的产出归自己所有,但是要拿出一点钱 — 具体多少钱也没有说明 — 来跟大观园里面其他人分,省得这些人搞破坏。
我们都知道,作者在这里写探春和宝钗,是非常有寓言性,所谓史笔。探春是变法党,讲的是制度安排,宝钗是保守党,讲的是意识形态(其实就是另一种制度安排)。你可以会质疑我,宝钗这个破除计划经济是不是更彻底啊,怎么就是保守党了?这里面有非常深刻的道理。
按照探春的设计,婆子们承包所得要上交,然后分配,这就形成了一个契约关系,这个契约关系就对大观园管理班子(政府)形成了约束,而这就是产权的本质。比方说,所有承包经营所得要上交,然后大观园政府和承包经营者三七分成,那么大观园政府为了扩大收入,就有必要保护承包权,假如大观园政府突然变得贪婪,要百分之百获得承包经营的产出,它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得到的收入变成零,因为没有人会承包了。大观园政府通过分配承包产出的利益,事实上就必须交易出一定的权利,通过这个制度安排,大观园政府实质上是创造了一个合约,即如果大观园政府破坏承包权的产权,就会损失特定数量的经济收益。
请大家注意,这个逻辑非常重要,它实际上就是专制王权国家转型到法治和市场经济国家的原理。
而宝钗的方案则是大方的让承包者占有所有的承包产出,并非正式的要求他们分享利益和其他不承包的大观园婆子。宝钗的思路是把这项政策作为一个福利,而不是一个制度,一个福利,当然就是大观园政府想给就给,想收就收,在宝钗设计的结构里面,大观园政府是不会为了收回这项权利损失任何东西的,因为它本来就不参与产出的分配,既然它不会为了产权的破坏程度任何损失,而这个产权又确实是有价值的,那它怎么可能不去损害这种产权呢?
这在博弈论上面叫 credit commitment。探春的方案是形成制度,制度就是约束,约束就是产权。而宝钗的方案体现的是权力的绝对性,宝钗的论点和北宋的旧党一样,要讲义,不能讲利,或者说可以讲利,但是利必须要义来提,来拔高,来统摄, 而义和利的本质是什么呢?利是利益相关者的一种权利关系,义则是一种权力关系。在封建社会的义就是奴才的得为主子支配,探春的兴利结果会创造一种契约关系,在这种契约关系里面奴才和主子是利益分配关系,从而是双方都受到约束的关系,这就不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宝钗才是一个保守派,宝钗所维护义,就是维护这种支配性的权力关系。
另外,在探春改革的过程中还有产权市场化和外部性问题。相对于大观园的人力,资本是稀缺的,就是说承包权是稀缺的,探春改革的方案是由大观园政府来决定,这当然就带来寻租的问题。比方说宝钗就让莺儿的干妈获得了承包权,这个干妈就是茗烟的妈,这就照顾了怡红院的利益 — 这就是我们东亚裙带经济的文学原型。后来承包的婆子们和副小姐们因为攀折花木冲突,这又是外部性的问题,大观园还有让小姐副小姐们玩乐的职能,现在承包商为了挣钱不让人家玩乐了,这是外部性。总之呢,就是产权不清,责任不明,约束软化,激励扭曲。
所谓红楼梦揭示了封建社会灭亡的必然性,很大程度上应该从探春和宝钗的这次交锋来理解。没有钱是不行的,红楼一本书很多内容都是讲没有钱的问题,历史最终会选择能造出来钱的社会方案,也就是探春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