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亚轩在《无间道》中出演过短短几分钟,那是一个文化 icon对一部电影和一个时代的画龙点睛。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看到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看到的,都是萧亚轩这个形象的完成:
在香港的街上,一边是江湖(underworld)的儿子,一边是毫无情感自由享乐的都市的女儿,名字叫 May,她就是香港,是所谓国际金融中心的香港,也是纽约,是第五大道的纽约(在那里她叫 Elva),她问陈永仁(长得很像梁朝伟),“还在道上混啊?”。
这是一个时代寓言。是一个香港在问另一个香港,一个香港是中环那个为了适应地球村不同时区而永远光明的香港,另一个香港是本土的铜锣湾的香港,那是大陆仔、关公和古惑仔的香港,这个香港再有钱也像老鼠一样活在黑暗中,有一个叫倪永孝的儿子要为家族洗白,有另一个叫陈永仁的儿子弃暗投明。中环光鲜的女儿问铜锣湾的灰头土脸的儿子,还在道上混啊?都快到 1997 年了,殖民主义的时代就要结束了,两个香港或许终将变成一个香港,就像万梓良在另一部电影里面隐晦讲出的一样,你怎么还在道上混啊?这个 May 还看一眼镜头,她似乎知道时代的洪流将无情的冲走镜头中的一切悲伤。
是啊,这是一个香港的女儿和另一个香港的儿子。他们曾经恋爱,曾经肌肤相亲,或许曾经愤怒和伤痛,她是真诚的,是关切的,可她问他的话听着有点讽刺,不是语气讽刺,而是这件事本身就讽刺。她带着女儿匆匆走过人流滚滚的街道,走向另一个香港。这个女儿是她和他生的,可她不让他知道。
这一段里面 May 的样子,和《第五大道》封面Elva举着巨大的黄色公用电话的样子好像完全一样。我想导演寻找的本来就是在第五大道打电话的 Elva,尽管你怎么也想不到她可能打给谁。香港的 May 是那么漂亮,那么都市,那么潇洒和自足,她是一个心理医生,工作在漂亮的玻璃房子里面,这和纽约的 Elva 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这样一个无情的独立女人,你可能会在街上和她擦肩而过,可她只是过客,就算她带着和你生的女儿,她也不让你知道,她跟你说拜拜,然后六亲不认的把高跟鞋的鞋跟卡卡的钉在地面上,走向她无懈可击,永恒自转的生活轨道。
毫不夸张的说,没有萧亚轩这几分钟,《无间道》是不完整的,就没有展示出殖民时代的香港,两个香港的爱情和他们的女儿。可是另一个方面,没有这几分钟的萧亚轩也是不完整的,没有这几分钟我们还以为萧亚轩真是一个无情享乐的独立女人呢!
说真的,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我大松了一口气,少年时期被深深挫折的男性尊严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别看她一副无情的样子,好像今晚分手最后一次缠绵,明天就可以闷不吭声飞回纽约“铁一样平稳”地上班,下班了去第五大道的奢侈品店大买特买一样;但她是一个单亲妈妈啊,和我们街头混混中的一个(当然了,我们其实是警察)生了一个孩子!她或许不爱我们,但还是需要我们的,至少需要我们来生孩子!
现在是 2025 年,中国有 54 个城市有地铁或者轻轨,而在 22 年前的 2003 年,那个因为非典型肺炎和王菲最后一张专辑而被人铭记的年份,中国只有四个城市有地铁,他们是北京、天津、上海、广州。萧亚轩在 2003 年 12 月 30 日发行了专辑《第五大道》。
你可以想象20 多年前的某一天,陕南县城里一个少年听到《地下铁》时候的懵圈。那是《第五大道》里面的一首歌,封面是一位遥远美丽的女人,手里拿着巨大的黄色公共电话,也不知道要打给谁,她的形象和声音独立得就像永远也不会打给谁。磁带或许有腰封之类的东西,写着不知所谓,不可理喻的宣传语“生命有时彷彿地下铁,下一站也许就是梦想的开始……站在第五大道,Elva用音乐实现了最初的梦想和你一起分享”,和谁分享?分享啥?
这一切令人又敬畏又不安,不仅因为地下铁和第五大道的遥不可及与不可理喻,更因为随身听和 MP3 中传出的那种利落而自由的声音。萧亚轩是一个奇异的艺术家,她几乎仅凭形象与声音就成为了自己:不管歌词写了多少脆弱、牵挂与失落,她唱出来的永远是利落的,是自由的。她唱出来的爱情和忧伤,像是周一早晨回忆起周日黄昏看见的落日——是好听的,是忧伤的,但也是每个周末都可以承受、甚至享受的。
听着这些歌,少年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场景:旋律结束,Elva 就会换上皮裤,头发甩甩,大步走开,去赴下一场约会。约会的每个男人都面目清奇,却又千篇一律;不管换了谁,她始终是那个无情的爱情玩家萧亚轩——性感、自由、独立,不管昨晚和哪个男人亲密,在她身后始终有一个运转如常、不容情感打扰的生活系统。这就是艺术家萧亚轩,几十年了也只有这样一个萧亚轩。
在艺术家萧亚轩的世界里,男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少年想不出来,他本来要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个理所当然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被女人依附的,因为是被女人依附的,在哲学上也是依附女人的,因为他所以是男人,就在于被女人依附(情感上)。如果女人不依附男性,她们无情地快乐着,无情的悲伤着,无情的过她们自己情感丰富的生活,那少年要成为的男人就不能存在,少年又要成为谁呢?还有谁可以被成为呢?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对存在意义的挑战,那个叫萧亚轩的萧亚轩正在 fade out,新的萧亚轩更加稀少。我在想象很多年以后,或许有一个少年,他出生在有地铁的大城市,很小就逛过第五大道,他听到萧亚轩感觉非常自然,因为那本来就很自然,当他回望那让萧亚轩显得奇异的世界,也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他可能会说:男人和女人互相依附的那种幸福,正是萧亚轩歌词里那些脆弱、牵挂和不安的根源,男人和女人可以活得像萧亚轩演出的一样无情和无痛,尽管生命最终一定是痛苦和艰辛的,那也毕竟可能是另一种痛苦和艰辛。
可是我也知道,不一定有我想象的这个少年。回忆世纪初的吉光片羽,未来以令人兴奋也令人不安的方式像我们展开,我们以为那是开端的开始,实际上却是巅峰的结束。世界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光芒万丈地展开,似乎反倒像遭到弹簧的反弹缓缓关闭。在历史的尺度上,潮水还会再来,带来彼岸未来的气息,但是对一代人来说,未来似乎不可挽回的退潮了。我们就像自以为是警察的卧底,在街上看到 May 的时候,还怀着伤感怀着未来尚存的幻想。她带着女儿走过街头,我们不知道那是我们的女儿,也不知道那就是世界的终点。
而当世纪初的少年终于看懂《无间道》的那几分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爱这个艺术家萧亚轩的时候,他也终于知道,这个萧亚轩是假的,是她给我们精彩的表演,我们不了解她的私人生活,但她或许像每个人一样是一个渴望不痛的人,为我们这一代人表演不痛,她骗我们不是因为她喜欢骗我们,而是因为我们需要被骗,我们需要一个无情无痛的 icon,而她也不仅在艺术中,也在她对公众裸露的生活中,慷慨地给与我们这个无痛的形象。她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 就像《无间道》里演出的那样,她表面上是萧亚轩,实际上是 May。
是啊,是的,那不是真的,那个萧亚轩不是真的,她的独立自由,她的无情无痛,都不是真的。
可那是我们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