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云浮东到广州南需要40多分钟,对于渴望见到恋人的赵小毛来讲,这四十分钟太漫长了,她紧紧抱着小小的布艺背包,脚尖穿过地板,踢着无砟轨道上冰冷的小石子儿。
站在过道看着心不在焉的赵小毛,我想高铁真是一项丑恶的发明,至少就车厢内部的座位布置来说,那是相当得丑恶。一个车厢座位全面朝同一个方向,这还有天理吗?如果赛琳和杰西坐的是这样一辆火车,林克莱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拍不出Before Sunrise。
我的票在8车厢,我在车厢连接处打量着车厢里的人,有些明显是虚构人物,比方六号坐那个辣妈,用广东话和隔壁的大叔说家在顺德,胸大得犹如蠢妇蒸出的馒头,脸看起来也就二十二三,儿子抱在腿上目测得有一米三四,要不是生出当代哪吒,一定是某类文学家笔下的人物了;再如这辣妈隔壁的大叔,大夏天穿着休闲西裤牛津鞋,法兰绒衬衫扎在裤腰里,每颗扣子都扣得紧紧实实。最后是面色焦虑的赵小毛,她手指翻飞在大屏手机上疯狂打字,不时按下输入框右侧的纸飞机,但是这里其实并没有信号。
一片嘈杂中,我想起在云浮东站出站时看见的暮色和群山,来自远方的风和消息让我感觉疲惫不堪。我站直了身子,闭上眼睛,手掌并拢,用尽全力伸展双臂,手掌慢慢变长,通过光线柔曼地折射穿透了车窗玻璃,外面的风从手掌吹到心上。
轻轻地,我为这列车挥动他那不相称的渺小的翅膀。在铁轨之上几毫米,列车不为人知得浮起来。
到顺德的时候,穿紧身 T恤的辣妈和穿法拉绒衬衫的大叔穿过我下车去了,他们把那个哪吒般巨大的儿子拉在中间。而我已深深跌落在一片灰色的睡眠。
火车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广州南站,那时我已在睡眠里累成一滩烂泥,在那片烂泥里,我多年未见的密友狙杀了自己的妻子,而我作为目击者被困在一个一片缟素的教室里。
我跟母亲一路走着,她走得很轻快,全无往日背负岁月和往事的沉重,除了抱怨父亲她也说说别的,比如抱怨我外甥的父亲,我停下来叹气时,她也说说那流水一样的明亮,没有太阳,那亮锃锃的碗筷和桌子。
已经快四十岁了,我已经快四十岁了,我在那一片流水一样的光明里,不知所措得想。
被小毛的铃铛撞到臂膀而惊醒时,车厢里面已经完全空了。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并非此人。
我背上背包,拉着箱子走出了车厢。从站台走到闸机,从闸机出发走过漫漫长路走到南广场,南广场上干净得好像秋天收获过的田野,一个人也没有。
那双小小的翅膀创造了一段不存在的时间,现在我就活在这段不存在的时间里。我想,确实,我并非此人,然而,只怕,我也并非惊觉我并非此人的那个人。
我从几十张公交卡里找出了羊城通,经过闸机时“滴”得一声,三十五块二毛,在广州的生活的一个断面,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接上了。
2013年6月还是7月的什么时候,从赤岗站上车,到客村站换乘三号线,一直到嘉禾望岗,下车到对面乘车,从机场南站出站,“滴”,命运一刀切下去,三十五块二毛。
我去哪里呢?去哪都行,没有哪里要去。列车哗啦哗啦跑了好久,到了昌岗站换乘8号线,几年的生活在我身上烧录的程序工作良好,到了赤岗站我就下车,经过长长的通道,走到地面上。
这时我就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布艺背包蹦蹦跳跳得走着,穿过堵在出站口的摩的军团,小心躲过过人行道遍布的摊贩,再往前走,高架桥变得平坦,这时广州的景观一下子涌过来,远远看着平静而宽阔的珠江,沿着珠江展开的天际线正在等待落日,广州大桥和猎德大桥上下起伏,能够想象其上汹涌的水汽和涛声。
我跟着她走,前面左拐进入赤岗东路,下一个斑马线停,过了斑马线,打开铁门进去,这是一个广州常见的那种小区,潮湿,陈旧,干净,院子里坐着有气无力的人,说着有气无力的话—-那是广东话,小毛和我是都不懂的。
进门冲左走,第一栋楼,小毛把背包背到胸前,从包里掏出钥匙,慢条斯理得通过门禁,然后走上黑乎乎的楼梯,不用跺脚,不用开手机,不用蹦蹦跳跳,不沉重亦不轻盈,不聒噪也不是全然寂静:这里平静得像生活本来的样子,仿佛这偷来的十几分钟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不属于任何人。小毛慢慢地走,细细品味这三层楼梯的每一步。
305。我忘记了开锁,小毛轻轻推门就进去了。虚构的生活静静躺在这个五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玄关只有一个小小的鞋柜,小毛弯腰换上棉拖,往前走侧面是一扇小小的门,向内开着,是一个小小的储物间,一只纯种中华田园猫猝不及防得冲出来,平静的生活一下子沸腾起来,咕噜噜得冒着泡泡。小毛把猫咪抱起来,啧啧得亲着它的嘴,猫咪则满脸疑窦得抽着鼻子,努力分辨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疯女人到底是谁。
谁也不是。猫猫垂下它悲伤的尾巴,徒劳得驱赶这个女人在客厅走来走去的画面,但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这味道不仅陌生,而且由完全不真实的成分组成,和以前闻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很显然,客厅里面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这里没有任何痕迹和小毛有关,也没有任何物件使她感到熟悉。
她推开玄关对角线上的卧室的门,温暖的气息轻轻漫过来。一张床,一面墙做成了柜子,靠近阳台那边一人高的格子上放着一个很破旧的玻璃风灯,散发出 inner peace 的光晕,旁边是一只插满铅笔的笔筒。床上有什么?并未整理的被子,没有凌乱的男女内衣赋予这虚构以戏剧性,人也是没有的,床脚对着衣柜,衣柜里面也没有人,那些曾经容纳着人的衣服干瘪得挂在里面,一动不动。通往阳台的门开着,正对着这座 U 形楼的天井,一种类似芭蕉的植物伸展着巨大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但小毛只知道芭蕉。小毛走到阳台上,趴在那看起来刚好晾干的水泥阳台上,广州的夜开始一波一波得漫过来,那是一种漂泊而又安稳地味道,不远处的珠江新城、小蛮腰、广州大桥和猎德大桥既然看不见,也就与这一切无关。
小毛就趴在阳台上,我想她应该在想一些谁也不知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说出来也没人知道。也许是某个夜晚的星光,也许是某个山谷的回声,也许是一张只见过一次的脸,也许是一条绿色的河。猫猫轻轻爬到那摆放着玻璃风灯的格子里,小心翼翼分批地把铅笔从笔筒里拍出去,然后仔细聆听铅笔掉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
我从背包里面取出那大而无当的相机,把光圈调到最大,取景器里面的绿框鬼鬼祟祟地游移,最后弹跳了一下,落在那个人身上,我按下快门,庄重得就像发射一枚导弹。一个背影,她眼前望见的是晕在混沌之中的背景,她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回忆的眼睛。
客厅的圆桌上摆着2011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莹莹的光,一些窗口啾啾得吐露着信息,像一条条笨头笨脑的笨鱼,吐出来的消息在屏幕上晕散,笔画向空白中伸展一些因像素密度太低而产生的毛边,像一封洇了水的书信,正在生长着暧昧的意义,我盯着他们,好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慢慢融化的是我的意识。
这就是我的,没有人访问过的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