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明亮的一天,我妈叫我过去看,从她怀里探出一个黄色虎头虎脑的小脑袋。一种不包含太阳和月亮因素的光明,光明像刚挣脱睡眠后的清醒一样,从窗户透进来,我妈就站在光明里面,小黄猫挂在她的衣服上往上爬。猫是一大早去我姑婆家请来的,他身上还有跋涉过一个山头沾染露水的气味。

猫来了之后很快投入热烈的捕鼠工作。每天晚上他把楼板弄得咚咚巨响,听起来有几千只老鼠。我记得他抓的第一只老鼠,是诗经里面那种硕鼠,和猫自己差不多大,他把血淋淋的老鼠叼到我妈脚边,咬着裤腿喵喵叫,表示必须要表扬,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人和动物的交流,我妈就像和我说话一样,摸了摸他和老鼠搏斗中伤痕累累的脸,说猫娃子真出息,真有本事,功劳簿记上了。猫就把老鼠拖到一边开始用餐。

猫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捕猎技能很快变得纯熟,他甚至有了活捉老鼠的余力。有一天他表功就带了只活老鼠,老鼠还在绝望的鸣叫。我妈对他说,吃吧。他就把老鼠拖过去吃。我试了试,我说吃吧是不行的。

有一次,我在后院的台阶上遇见猫,他看我的眼神像一个哥哥,这使我受宠若惊,因为近距离接触猫哥的机会不多,虽然他已经是我们家庭的一员。我把黄瓜拿出来试图跟他分享,惜未成功。我想对于他来说,我和我姐这样什么都不会做,只知道叼着黄瓜咔嚓咔嚓的成员是很奇怪的。当然我姐有特殊的优势,她已经是一个学生了,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对猫哥来说是一件新鲜事,他不厌其烦得去抱我姐写字的笔杆,这件事他还是做不了的。我就不一样了,我能做的没什么事猫哥不能做。

我记得那一年蚂蚱特别多,漫山遍野都是。这吸引了猫哥。蚂蚱可能是挺好吃的,另外硕鼠消灭得也差不多了。我妈干活回来的时候会给猫哥带几只蚂蚱,但他也很喜欢自己去田里捉。秋天收完了大豆,兔子就藏不住了。有一次猫哥回来竟然给我带了只野兔!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都没有去邀功,就叼到我面前。那种棕色的野兔,真是太奇幻了,我还没见过活的兔子。我上楼找到看上去已经算是古董的鸟笼,把野兔装了进去,喂他萝卜和青菜,但是兔子一口也没吃,很快就死了。

猫哥也有失手的时候,从案板上偷鱼就没得手,那个时候野味没有了,我看他中午还是悻悻地去吃饭碗里的面条。还有一次就听见喵喵叫,怎么也找不着在哪。后来我姐打开衣柜才把他解救出来,他卧着的地方暖洋洋的。那个衣柜里面有黄铜的子弹,我趁机拿出来一颗。后来和吴刚他们玩,说是子弹里的枪药可以治伤,就把它砸开,里面果然有黑色的火药,火柴一点,撕拉就烧完了,除了地上硫磺的痕迹啥也没有了。

最后一次失手,那天怎么也找不着,我找我姐打开衣柜,打开所有能打开的东西。后来在床底下发现了他,他揣着手端坐,像一个入定的猫僧。我和姐把他挪出来,就看见他在呼呼的喘气,嘴里吐着白沫。他已经失去了活力,现在随便我们拥抱和抚摸。我们把他抱到外面,这时候就已经知道是吃了毒老鼠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死去,四肢完全伸开。那一天就像他来那天一样明亮,一样不掺杂太阳和月亮,一样清醒。那样的明亮再也没有了。

我们把他埋在竹园。

后来,我的家破碎了。我想念这个家里,第一个离开我的猫哥。希望他喜欢竹园那里。现在我会的事情多了一些,我会写字了,柜子我也可以打开。如果他还活着,我想给他看到一些世界的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