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木看到的一首诗,必须要写出这位网友的名字:topboy。这是美国作家奥登的一首诗,查良镛(穆旦)译的:

他被使用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地方,

又被他的将军和他的虱子所遗弃,

于是在一件棉袄里他闭上眼睛

而离开人世.人家不会把他提起.

当这场战役被整理成书的时候,

没有重要的知识会在他的头壳里丧失.

他的玩笑是陈腐的,他沉闷如战时,

他的名字和模样都将永远消逝.

他不知善,不择善,却教育了我们,

并且像逗点一样加添上意义;

他在中国变为尘土,以便在他日

我们的女儿得以热爱这人间,

不再为狗所凌辱;也为了使有山、

有水、有房屋的地方,也能有人烟.

这首诗写得是一位中国士兵,在抗日战争中牺牲了。他虽然一无所有,普通的不值一提,但是他像“逗点”(逗号)一样,给我们的未来增添了意义。

之所以想到这首诗,是因为我由此想到一个人的选择,以及选择所代表的意义。正像奥登诗中所说的,他不知善,也不择善,他也许是被抓壮丁的,也许只是因为没有饭吃随便加入了一支军队,但在特定的情境下,在业风的吹拂下,他的生命获得了超出自身的永恒意义。一个不是什么人的人,因为一些发生的事情,而变成了一个是什么人的人。这是令人震撼的。

如果没有处在一个被侵略战争蹂躏的国家,他也许永远做一个农民,也许在人世浮沉挣扎,过上好或不好的日子,经历或大或小的意外,度过或短或长的人生,但是这样的人生大概率不会有奥登诗中所说的意义,这个意义就是今天他的国族享有生存下去的资格,有免于殖民压迫的自由。

这么说,似乎这种意义是白捡的,但是如果到具体情境里去看一看,就可以看到成为伟大的真正代价:他是在一次一次战斗中,每分每秒的死亡的威胁中,选择了战斗和勇敢,直到死亡,直到战士和勇士成为一个阶段的盖棺定论,这样的伟大,是通过克服自我来得到的。每个人都不完美,英雄和圣人走近了看,各有各的毛病,但是问题在于那些特定的时刻,那些选择让一个人成为一个人而不是另一个人。

就像我的母校,西安交大,我很爱我的母校,所谓母校,就是一堆人的集合,一堆人的人生的集合。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西迁,永久地铸造了这个学校的精神。我看过那时候的照片,在火车上眉开眼笑,充满朝气。我在学校时候也接触过一些西迁当年的老人,并不是每个方面每个人都是完美的,我也猜想并不一定在当时就下定了多么大为国家奋斗的决心。但是在那一个时刻,那一种选择有永久的意义,那个时候从上海到西安,条件差一点,当然也不能说完全过不去,但是那种选择所代表的,就是充满朝气,充满冒险精神,质朴开阔的气度。以及,在某些时刻,把什么东西看得比自我要大的认知,这种认知就接近菩萨的境界。

我看星际穿越的时候(还是另一个电影,忘记了),记得里面有一句台词,台词说: I am dying for something big。那些看上去艰难的选择,就是让我们把自己融入更大的事物,从而进入不朽的境界,但是真正融入更大的事物后,朽不朽的就根本不重要了。地藏王菩萨立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就住在地狱里做这个解脱工作,这是多么辛劳的工作!可是就是在,也只有在这种辛劳的工作里,才藏有真正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