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据说他,就是你们都知道的那个他,在陕北插队的时候,曾经和王卫国相识,他们同样怀有雄心,爱好文学,曾在窑洞里彻夜长谈。那大概是七十年代的某一天,可能是 1972 年或者 1973 年,王卫国那时候或许正在成为另一个人,开始拥有另一个名字。
从那时算十来年后,王卫国的另一个名字变得妇孺皆知,他写出了自己的代表作,那本书风行四十年而不衰。那个妇孺皆知的名字是“路遥”,可他的人生路只走到四十三岁,他的作品你们一百年后的读者可能不知道,今天差不多每个人都知道 --- 《平凡的世界》,在我看来它讲的是人在贫穷和匮乏中的痛苦和摆脱这种痛苦的奋斗和挣扎。
我从来不是路遥的读者,但是我承认他表现的生活和人在那种生活中的挣扎是真实的,因为是真实的也就从根本上是真诚的,尽管在文本上不完全是真诚的— 甚至可以说,文本上的那些矫饰和虚荣,正是更大的真实的一部分。那些矫饰和虚荣既是属于《平凡的世界》和它里面的人物的,也是属于路遥自己的,其实,它里面的人物本就是路遥,他们从方方面面反映了路遥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而窑洞里彻夜深谈的另一个人,听说在未来的三四十年里保持了对文学的爱好,他的名字或许你也知道。
他们在窑洞里谈了什么?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也许谈了他在延川县的翻江倒海,而他则可能说起他在北京的惊险逃亡。他们肯定也谈了各自的抱负,夜深了,窑洞里面的烛火灭了,不能碰杯也不能击掌,但他们也许听到少年之心强烈碰撞的声响。
未来的十来年里,他们互相从报纸和广播中可以听到对方的消息。他在西北名动天下,他在东南镇守一方。一个他走着另一个他理想中的道路,另一个他从事着一个他所爱好的文学。半个世纪过去了,一个他的人生路遥,另一个他把“路遥”刻在延安文汇山的墓碑上。
几十年了,几代中国人阅读路遥的作品,他们在少安、少平的命运和奋斗中看到自己,也在他们的自尊、矫饰和虚荣中看到自己,他们从中获得激励,获得安慰。
可是除了那部《平凡的世界》,路遥还完成了另一个作品,那就是“路遥”这个人。他是黄土高原上最穷最苦的孩子,他是“干什么都能成”的枭雄,他以无比的决绝离开自己追求另一个命运,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搅动风云,他娶了北京知青,利用婚姻走出贫穷的黄土高原,八十年代他通过写作名动天下,勇夺矛盾文学奖的桂冠。
他是浮夸虚荣的,他花光自己和爱人的收入买高档烟,他是刚强势利的,他要把别人都踩在脚下,他是同时真诚和矫饰的,他在种种文学风潮中逆潮流而写,但他的写作也不免带着时代的、体制性的虚假。他把自己放到我在地藏殿里面见过的那种磨盘上,把自己磨成血肉,追求抚慰他所有创伤和自尊的精神成就。“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