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 — 更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相信什么辩证法,什么福祸相依,完全是诡辩,而且塞翁失马那个故事,它的祸福是在一种偶然的条件下转化的,这就让这个故事完全没有说服力。三十岁以后,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我特别喜欢一种说法,这是所有坏的事情里面好的那一面,这是所有坏的事情里面好的那一面。

比方说车祸,我春节回北京的时候出了一次车祸,怎么出的呢?我头晕脑胀(但当时自己不这么认为)地雪夜赶路,路上撞上了一辆面包车,弹出了安全气囊,人没事,车大修。这是一般意义上的坏事,但我从没有一秒钟是把它当作坏事看的:我庆幸我活了下来。庆幸这场事故阻止了我,使我活了下来。我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毫发无伤,难道还有更幸运、更好的事吗?也许有人说,你这充其量算不幸中的万幸,难道最好的不是压根没有不幸吗?如果再年轻一点,我会这么想。但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就是充满不幸的,就像车祸就属于概率一样。那个夜晚我就笼罩在潜在的不幸里面,如果不是这场较小的事故把我停止下来,也许我就要出更大的事故,那我可能就不会写这些文字了。也许那个夜晚不出事故,但我开车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谨慎,那么未来不幸的可能性就很大。也许有人说,我就是很谨慎,不用出事也很谨慎,那我钦佩你也祝福你。但是真正的谨慎来源于真正的危险,从来没有经历过危险,是不会真正谨慎的。这就是所有坏的事情里面好的一面,就是坏的事情把你阻止在这里,使你避免了更大的风险。另一个方面,为什么发生坏的事情呢?很大程度上是你deserve it,从究竟的意义上说,人deserve任何东西,世上的生住坏灭,什么都会发生。实际来说,坏的事多少有一点自己的责任,自己的原因,开车不谨慎就是出车祸的原因,反求诸己,是唯一对自己有利益的想法。

另一个方面,比如说分手,包括工作的和感情的,分手固然不好,但它也有它的好处,就是它终止了以前那种不好,从而使得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当然不分手也有不分手的好处,但这些好处里面也包含真正的坏处,比方说,它使你不能认识到,你原来有这个选项,你永远有选项,永远有选项就是好处。人生有起伏,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但无论好的还是坏的,都来自很深的因果,种因才能得果,行动起来比什么都重要,结束一个坏的果,就是好的因。去努力,去彻底地面对事实的真相,这就很好。孟子说,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动心忍性,才能增益其所不能。我看到最好的对这句话的运用是关于北京师范大学那位诺贝尔奖得主的,在他去世的时候,一个人说,他人生的最后的一段,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一个人,本来不是那么一个人,是什么经历把一个人变成那么一个人,这就是较好地看待过去所发生的事情的方式,这就叫做“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