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我是听闹钟说的。

有段时间,他每天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午夜降临的时候,他就在滴滴上打一辆顺风车,目的地呼和浩特。于是接单的就总是沈红,沈红当然是一个化名,是一个我编出来的人。

闹钟会从彩虹桥下上车,坐在副驾,这样能看见黏稠的黑暗呼啸得涌来。汽车发动的时候,他就说“掉头去呼和浩特”,沈红调了头才会发现方向反了,呼和浩特在那边啊,沈红说。

“现在不刚好吗。”他讲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掉头,去呼和浩特。”

次次如此,乐此不疲。

沈红就掉头去呼和浩特。兴庆路,咸宁西路,东二环路,朱宏路,然后上高速。上高速之前就会睡着,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可只要在车上睡眠就汹涌而来,像汹涌而来的黏稠的黑暗一样。

沈红会把他带进黑暗里,在天光开始大亮的时候送回彩虹桥下。他每次醒来的时候都站在清晨空荡的街上,沈红和她的蓝色(那蓝色很漂亮)轿车不见了,好像这个沈红完全彻底是我编出来的一样。

有的时候,沈红会给闹钟讲故事,她讲着讲着,故事就像她绵延不绝的声音一样进入闹钟的睡梦,那声音就像河水哗哗的声音,河上漂流着去往呼和浩特的破船。

一个滴滴司机,没事干给乘客讲什么故事?而且讲不讲他也会睡着。我心里想。但是闹钟信誓旦旦的说着沈红给他讲的故事,据说沈红是这么说的:

说出来你也不能信,我还没有驾照。我就是晚上出来练车,为什么练车?为了给你送走呗,你要去呼和浩特啊。我没去过呼和浩特,都是那个人打顺风车要去呼和浩特。

他每次上车就闭上眼睛试图睡觉,我就开往呼和浩特。在兴庆路和咸宁路上他非常烦躁,就像挂科挂的毕不了业一样。到了东二环路和朱宏路就平静一点,上了高速之后,他就会逐渐安静的纹丝不动,连呼吸声也越来越微弱,很多时候我都以为车上原来除了我没有人。

我会一直往前开,他总会在某个时候突然说,掉头,回去。然后继续纹丝不动,一点呼吸声也没有,好像这一句话从来没有被人说过。我就将信将疑的开出高速,掉头,把他送回到彩虹桥下。

他像一个影子一样,抽象地从车上下去,他飘渺的走,融入清晨蓝色的薄雾,除了我手机上收到的钱,他好像从没来过。

有一次下车之前我问他,为什么每次都“掉头,回去”?

他说下次就不回去了。他让我准备好,让我检查好车辆,引擎是必须检查的,发动机是汽车的核心嘛。我们将要去远方的呼和浩特,远的他妈的连名字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呼和浩特,靠近那个城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去大青山北麓,那里是没有铺装路面的戈壁滩和风力发电场,风车呼呼呼转,一天二十四小时一秒钟也不休息,发的电多的不得了,把我们所有的手机充满一万次还有富余。你开到那个地方把我放下,一定没有人知道,经过一个安全的旅程,我在那里可以自然风干,非常干净。

沈红吓得目瞪口呆,连第一人称都忘了。那个人告诉她要检查车辆,一定要确保不出问题。“切记切记”,他说完就下车走入清晨,消失不见了。

这时候我听到车里传来柔软的呼噜声,声音又大又密,像小时候在山里听到的连夜大雨。我打开引擎盖,里面空荡荡的,好几只猫东倒西歪彻底地躺平,可以看到它们腹部温柔的起伏,发出呼噜的轰鸣。在它们身边有一个精疲力尽的猫跑轮:

原来这个夜晚,驱动这辆蓝色汽车穿越黑暗的,是它们在猫跑轮上荒诞的转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