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蒙生是在2015年,他当时在东郊一所大学的BBS上写那种小说,写季风幻化的美人和一夜露水。那个时候他同季风一样也是无形的,看上去几乎是纯粹的透明和空无,只有当阳光的角度恰到好处,才能从空气的微光与涨落中,瞥见他大致的轮廓。

从那时起,我们就在乐游原上喝酒。那是一个什么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只有大片的荒草,一方石桌——其实就是块大石头,两方石凳——其实是两块小点的石头。

刚开始的一两年,我们像钢厂的工人,下午刚从蒸腾的劳动中解脱,就一头扎进傍晚的清凉里开始喝。头几杯酒,反射着天空薄雾般的淡蓝;然后是那种深邃、安静、仿佛永恒的蓝;最终,夜色带着暴风骤雨之势降临,是纯粹的黑。我们喝上一整夜,第二天,则从各自应该醒来的地方醒来。

那个时候蒙生是健谈的。有一次他又谈起季风幻化的美人,“这个是下个春天认识的”,他管她叫“春天”。

春天带他饮食清晨的露水,在长安城疯跑。他们跑起来没有形状,像一阵停不下的风,吹得绿叶簌簌跳舞。玩到傍晚,天色微暗,刚好作画。春天在眼前的虚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框,画面就像植物一样,“咣咣咣”地生长出来。起初看是两棵树,枝叶相连,树冠上戴着巨大的红花,幼儿园奖励的那种。再仔细看,才发现是两个人,X先生和Y女士。他们的叶子“哇啦啦”地抖动,正面绿得透明,反面银得反光。他们手挽着手,眼神被春风吹得快乐又迷离,脚下青草及膝,大颗的露珠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真美好呀,”蒙生说,“如果发生在秋天就更好了。那样的话,有人看到这幅画,一定会写下这样的句子:‘现在,她要结婚了,在这个饱满鲜活的年纪,在这个美好的、雨水丰沛的秋天。往后她的身边会出现这样一个男人,他们会手挽着手,一直走下去’。”

这些就是蒙生那一夜说的。那一夜豪饮后,我碰巧在重庆朝天门码头醒来。大河浩荡,满天星斗,天还没亮,正是没亮之前那种能让心脏充满雀跃与期待的色彩。

下一次见面,我突然想起来,问蒙生:“谁会写下那样的句子?你上次说的到底是谁?”

蒙生说:“嗨,就是那个谁嘛。”

那一次蒙生情绪很高,身体变得有点透明发光,耀眼的白,连衣服也是。他很高兴,一边痛饮一边说着胡话。他说,在春天和夏天之间有段极短的时光,短得就像某些城市傍晚那永恒的蓝。那时候若走在街上,会感觉到心脏膨胀,快把躯壳撑满。人们在街角碰巧交汇时,会像两面鼓一样共振、跳跃,而后飞升极乐。极乐就在天空不是很高的地方,在那里他们把孤独宇宙撞得砰砰作响,最后彻底散开,成为淡绿色、热腾腾、如胶似漆的空气。

“你这说的有点远了,”我提醒他,“那个谁呢?X先生和Y女士呢?”

“是的是的,”蒙生说,“就是和‘那个谁’走在一起时看见的。”他说他们路过美术馆,在傍晚的天空中看见了那幅画,天色衬得刚刚好,就像春天作画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人们的心都扑通乱跳,他们看见X先生和Y女士怦怦乱跳,像水母一样把身体探出画框,想要加入天空中那飞升极乐的人群,但是没有成功。

“为什么?”

“‘那个谁’说是脚被黏住了。”蒙生说。他说他们的脚被什么东西黏在了地上,风吹起画里的草,可以隐隐看见他们被黏住的脚踝,上面沾着黑色而可爱的泥泞。“他们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一定是的。他们在路上一定低头看过那水草丰茂的道路,他们的目光,把沿途的泥泞黏在了脚上,那些泥泞还带着他们眼睛里面黑色透明的清澈。”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可爱的孩子,一路上把自己装进大的鞋子、大的衣服和大的躯壳。

“这些都是‘那个谁’说的。”蒙生总结道。

“那个谁到底是谁?”我又问。

“一位女士,我在一场婚礼上认识的。”蒙生“咣”地喝了一大杯,天黑得看不清是什么酒。“婚礼的地面是可怕的。你知道,我讲的是虚构的婚礼。那种婚礼的地面上,有些地方有一种软软的、凝胶一样的东西,你最好别踩上去,更不敢看。看了,就忘不掉了。”

再次和蒙生见面,是好几个月以后了。他从白褪色到一点透明的黑。他和我轻轻碰杯,我们喝得很慢。

他一直没提那位女士,我也没有提朝天门码头那雀跃的天空。我们像都感觉到了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直到夜色变得非常、非常的黑,谁也看不见谁的时候,他的声音才变得清晰起来:“草枯了,叶落了。现在可以看见X先生和Y女士的脚了,他们紧紧地黏在地上,站得笔直,就像脱落了所有青春的枝叶。”

“我也是听说的。”蒙生说。我想,大概就是听“那个谁”说的。

“据说,是Y女士先看见了自己脚上的泥泞,”蒙生接着说,“她发现那泥泞和X先生身上的颜色一样。她生气了,抓起一把泥泞扔到X先生的身上。X先生用拳头击碎那些泥泞,结果洒得他们浑身都是。”

后来,Y女士生气地踢起那只没有被黏住的脚,X先生却愤怒地把她的脚抱在胸膛。他们都低头看着地面,那些泥泞越看越多,流动得越来越快,它们通过女士的身体流过她的腿和脚,侵蚀着皮肤,最终把Y女士的腿黏在了X先生的胸膛上,变成一条输运流体的管道。当他们生气得谁也不看谁的时候,就那样站着,像一个H形的丰碑。

“可是泥泞怎么会越来越多?”我问。

“是啊,”蒙生说。“X先生找了挖井公司,想从他脚下打一口井,把他们身体里的那种东西排光。挖开地表的时候,那种东西‘呼啦’一下往下流,他们感到了一点轻盈,颜色也变浅了。他们还热情地拥抱,感谢彼此组成了一个管道。”

“然后呢?“

“挖井公司继续挖,渐渐触碰到一种没有物质质感的虚空。‘挖透了’,他们说完,就撤回了画外。但当X先生和Y女士试图迈步走出画框时,他们的眼睛再次看到了自己被黏住的脚,以及脚下那片繁星点点的虚空。就在这时,他们身上那种黏稠的泥泞,又顺着那口虚空的井旋转、流淌,循环回了他们身上。”

他们有时候觉得痛快,有时候觉得渴望,拼命想把自己挤出画外。有一次,他们原先的轮廓因为太过用力而被挤了出去,在画外明亮温柔的房间里像活物一样舞蹈,最后落在地上,才证明那只是一些没有生命的碎片。这反倒让他们在那幅画中变得更加纯粹,失去了一路走来的形状,变成一种抽象的容器,容纳着那种透明的黏稠在其中汹涌流动。在这种流动中,他们的肢体互相侵入,不得不感到这形状,竟像是一种深深相爱的拥抱。

“这太可怕了,”我想,“那口井怎么会没有底?”

蒙生在黑暗中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他说:“那口井好像打进了一种在地球上互相连通的、幽暗的内部。那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样无始无终的洞穴。如果你从一个微妙的角度和距离观察这个蓝色星球,能看见一片蔚蓝中的一个小小的奇点。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盯进去看。看见那种东西,就忘不掉了。”

“你记住了吧?”蒙生对我说,“还有婚礼上果冻一样的凝胶,不能看,切记切记。看了,就会掉进那个洞里。”

“好吧。”我说。我没告诉他,就在我抬头的时候,夜空中悬挂着一个隐隐约约的H。

然后就是很久之后,从现在看又是很久之前,我又见到他。见面时天已经黑了,他则比天还要黑,仿佛夜的黑就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我们坐在黑暗中,喝着黑乎乎的酒。他大概刚从水库球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篮球划破夜空的那种呼啸。我们都不讲话。在漫长的夜里,有时候他实在太黑了,我甚至怀疑他并不在那里,甚至怀疑,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蒙生。

到了最后,我们去得越来越晚,每次去都是纯粹的黑。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听不见谁,谁也不知道谁,谁也离不开谁。

有一次西安下了很大很大的雪,雪铺在大地上,耀眼的明亮,好像把太阳碾碎了拌在雪里一起下的。雪的那种白让我想起蒙生,也想起那片曾让我雀跃的天空。但那晚我们都明白,我们再也见不到那样的天空了。

我就在那种绝对的光明和绝对的黑暗之间,缓慢地喝酒。我想,蒙生大概在吧。X先生和Y女士的故事还没完吧?他们又脱落了什么飘到画框的外面?蒙生和他那位女士,在婚礼上,不会真的看了那种踩上去软软的凝胶吧?

我抬头望向那绝对的黑夜,一个清晰的H悬挂着。我甚至看见了X先生和Y女士虚空的眼睛,在无限深沉地凝望。

X先生和Y女士身上的泥泞到底是什么?婚礼上那软软的凝胶又是什么?地球内部那个洞里,到底是什么?我在心里慢慢地想。

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响起。是蒙生。无限清晰而平静。

他说:

“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