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版本的《封神演义》都有西伯侯这个人,西伯侯就是周文王姬昌。但是西伯侯是什么意思呢?有人以为这里的伯是指爵位,而商朝无此爵,所以这个叫法是小说家言,完全不成立。这个是错误的,我们所知的西伯侯来自明人所著的《封神演义》,其作者有争议,但是对商周时期的历史有那样的熟悉,可以肯定是有相当文化修养的士人。所以西伯侯这个叫法是代表了普遍的文化观念,并不是小说家瞎编的。
这篇文章中我们不进行『西伯侯』源流的考据,只是望文生义地谈这个名词,这里面关键的是对『伯』的理解,所谓『伯』,就是诸侯之长者,代天子行使征伐的权力,一洲之伯叫州伯(也叫州牧,近乎后代的地方首长),一方之伯叫方伯,姬昌就是西方的方伯,所以是西伯,至于侯,则是因为姬昌是诸侯。西伯侯在当时未必叫西伯侯,但是后世叫西伯侯,虽然有可以商榷的地方,也还是有道理的。
那么,为什么注意到『西伯侯』呢?这是因为对于春秋时期霸主政治的兴趣。今天中文对『霸』的使用非常普遍,对多数人来说,其意义不言而喻,但是,这个『霸』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春秋时期的诸侯之『称霸』、『争霸』在当时人的理解中又是什么?
我们首先从『五霸』概念上的源头开始追索。五霸之说,据说源自《庄子·大宗师》:
彭祖得之,上及有虞 ,下及五伯。
大家注意这里说的是『伯』,而不是『霸』,其实『霸』者『伯』也,就是一个字。先秦典籍中『五伯』之说不少:
穆公任之,强配五伯、六卿施。——《荀子·成相》
备说非六王五伯。— 《吕氏春秋·当务》
直到汉朝,《汉书》、《白虎通》中,提及五霸用的也是『伯』字。『伯』字写成『霸』字可能是读音的假借。《康熙字典》有权威解释:
霸,政之名,即伯,音转为霸,又称州伯、方伯,即诸侯之长,其职名为会诸侯、朝天子,实为尊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很清楚,『五霸』就是『五伯』,即五个诸侯之长,代替天子行使某些权力的人。晋文公(重耳)据说在匡扶周室后受封『侯伯』,『侯伯』这个职务在尚书里面有,即『诸侯之长者』。
不过,探讨到这里,还是在形式上打转转,并未涉及实质问题。即,『伯』在当时的社会、文化、乃至国际政治体系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首先是『伯』的合法性问题,即『伯』是不是总是受封于天子的?还是只要可以行使某种权力,能够建造某种秩序就算?春秋五霸的人选众说纷纭,最流行的两说分别来自《史记索隐》和《荀子》,分别是:
史记索隐: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
荀子·王霸: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这里面,晋文公有正式受封『侯伯』,齐桓公有没有具体受封『伯』的职位不好说,但是总归受到天子的封赏,也可以算走了程序。宋襄公和秦穆公是不是有天子授予的伯的职权就难说了。但是楚庄王、吴王、越王不太可能是周室承认的『伯』。但是他们拳头大,诸侯国也不得不从。
可以肯定的是,最早的两位霸主,也是在所有版本中都无争议的两位霸主——齐桓公和晋文公—是有周室认证的。后面逐渐就没有、不需要认证了。这个是事实层面。怎么理解这个事实呢?
我认为春秋时期的霸主政治,是在平王东迁、周室衰微之后,一种新的政治模式。这种政治模式的现实需要是周室衰微之后,天下仍然需要一个类似天子的权威来提供秩序,就像孔子说的『 微管仲 吾其被发左衽矣』,齐桓、晋文在弥合纷争,保全中原安宁,保护华夏文化的存续上做了重要的历史贡献。他们扮演这样的历史角色,主要靠强力,其次靠『仁义』(合法性),这和后世曹操那种权相有类似之处,周室的力量不行了,但大义名分还在,以周室的大义名分+诸侯的力量,于是填补了原来的权力真空,使得华夏土地上仍有秩序。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这里说的,是一个结构性的分析,并不是说,齐桓晋文有这样的历史自觉性,把『尊王攘夷』作为一种策略。恰恰相反,我认为齐桓晋文的『匡扶周室』是完全真诚的,因为那是他们所能设想的政治秩序的最高境界。作为一个诸侯,在周朝礼乐文化的背景下,还有比做周公、伊尹更高的成就吗?齐桓公晚年之放逸,就是因为觉得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到达了高潮,没有什么可以追求的了。
但是,齐桓晋文的霸业也在客观上开辟了一种新的政治可能性。那就是通过强力来支配天下,可能中原的核心诸侯国不这么想,但是楚国、吴国、越国这样的南蛮子就没有忠于周室的心理负担了。他们有力量这么做,历史也给他们准备了达成霸业的全部条件,所以他们实现了霸业。
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表面的原因是因为周室失去了宗周之地,失去了天险和兵源,从而失去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支配力。根本的原因在于,周朝的封建制度已经不符合当时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春秋时期的生产力水平已经可以支撑其一个以官僚制、职业军队为特征、耕战为本的军国主义国家(就像后来的秦国)。一个诸侯国只要往这个方向发展,就会很快获得支配天下的力量,这就是我理解的,春秋时期霸主政治的物质基础。它是秦汉帝国的先声。
最后,这篇文章本来是想说明一下,我们普遍的『霸主』观念的谬误,我们把霸主理解为一种以力服人粗暴无礼的形象,这就齐桓晋文来说,不能说完全成立。但随着霸主政治的发展,这种形象就成为一种现实。我们现在关于『霸』的认识,很大程度上是那几位霸主还有楚汉争霸之际那位『霸王』塑造的。所以说,常识有时候不对,但是它的不对往往也没有那么不对,常识里面包含了重要的历史信息,挑战一个常识要非常审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